“你告诉她,这个谜题我解开了。”
江瞳平静而又狂妄的话语,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监控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
秦漠更是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江瞳!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这关系到一条人命!”
屏幕上的倒计时鲜红刺眼,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那个由符号、神话典故和古典乐谱碎片组成的谜题复杂得像一堆乱码,技术队最顶尖的密码专家看了都直摇头,她竟然说解开了?
“我从不任性。”
江瞳甩开秦漠的手,眼神清冷地看着他。
“尤其是在人命关天的时候。”
她走到那块属于技术员的战术白板前,拿起笔,看也没看屏幕,直接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巴赫、《哥德堡变奏曲》、Aria。”
“这是谜题里那段乐谱的出处。”江瞳头也不回地说道,“这首曲子是巴赫为患有严重失眠症的凯瑟林伯爵所作,用来安抚他焦躁的夜晚。”
接着,她又画出了几个古希腊的符号。
“这几个符号分别代表‘丰饶’‘沉沦’和‘无尽的宴席’。在希腊神话里,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人——坦塔罗斯。”
“坦塔罗斯因为泄露了众神的秘密,被罚永世站在没颈的水中,头顶是挂满果实的树枝。当他口渴低头喝水时,水就流走;当他饥饿抬头想吃果子时,树枝就升高。”
“永远的饥渴,永远无法满足的食欲。这是对‘暴食’最经典的惩罚。”
江瞳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已经陷入呆滞的众人。
“《哥德堡变奏曲》的委托人,是以奢华宴会和无度食欲闻名的伯爵。”
“坦塔罗斯的惩罚,象征着无法被满足的食欲。”
“而谜题里剩下的那些看似无意义的乱码,其实是一个地址的坐标加密。解密的密钥就是‘Aria’这个单词在ASCII码中的二进制序列。”
她看向那个目瞪口呆的技术警员:“把这个密钥输进去,看看地址在哪。”
技术警员如梦初醒,双手颤抖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几秒钟后,一个地址清晰地显示在了屏幕上。
“南城,戈多私人厨房。”
“戈多厨房!”一名警员惊呼出声,“那是南城最顶级、也是最神秘的私房菜馆!老板叫朱满,是个体重超过三百斤的大胖子!据说他每天都要品尝上百道菜,对食物的贪婪到了病态的地步!”
“他就是个典型的‘暴食’者!”
线索瞬间闭环。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那个站在白板前、身姿清冷的女人。
如果说之前他们对江瞳的能力还只是停留在“变态的观察力”和“精准的心理侧写”上,那么现在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女人的大脑到底有多么恐怖。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博学了。
那是一个能够瞬间将无数看似毫无关联的知识碎片在脑海中进行高速检索、关联、重组,并最终指向唯一真相的人形超级计算机。
秦漠看着江瞳,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江瞳之间的差距。
那不是警务技能或者搏击能力的差距,而是思维维度上的降维打击。
“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在任性吗?”
江瞳看着秦漠,挑了挑眉。
秦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立刻恢复了重案支队长的本色。
“行动!”
他抓起对讲机,声音沉稳而有力。
“一组二组,立刻前往戈多私人厨房!封锁现场、疏散人群!”
“三组,立刻调查朱满的全部资料,包括他的社会关系、近期行踪!”
“技术队,继续追踪‘红皇后’的IP地址,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狙击小组,占领戈多厨房周围所有制高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一道道指令被迅速下达。
整个重案支队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等等。”
就在秦漠准备带人出发时,江瞳再次开口了。
“把这个消息匿名透露给南城几家最大的媒体。”
“什么?”秦漠猛地回头,“你要把我们的行动公之于众?”
“对。”江瞳点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红皇后’想当导演,想看一出‘警察无能,罪犯封神’的大戏。”
“那我就改了她的剧本。”
“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到,我们是如何在她设下的舞台上,一步一步将她的‘主角’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我要让她精心策划的‘神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小丑的独角戏!”
秦漠看着江瞳眼中那疯狂而自信的光芒,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一旦失败,南城警方的公信力将彻底崩塌,他和整个重案支队都将成为全城的笑柄。
但是,如果成功了……
那将是对“红皇后”最沉重,也是最羞辱的一记反击。
“好。”
秦漠只说了一个字。
他选择再一次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无条件地相信眼前这个疯子。
“周局,”秦漠看向一直沉默的周局长,“我需要您的授权。”
周局长看着秦漠,又看了看江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挣扎。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去吧。”
“出了事,我顶着。”
……
警笛声划破了南城宁静的夜空。
十几辆警车如黑色的利箭,朝着戈多私人厨房的方向呼啸而去。
秦漠坐在头车里,脸色冷峻。
江瞳就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秦漠知道她的大脑一定还在高速运转。
“红皇后不是在审判。”
江瞳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什么?”
“她是在筛选。”江瞳睁开眼睛,目光幽深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筛选?”
“对。”江瞳点点头,“你以为她真的会亲自动手去杀朱满吗?”
“不。”
“她只会布好局、设好陷阱,然后在无数对朱满心怀怨恨的人当中,挑选出一个最合适也最听话的‘执行者’。”
“就像‘审判日’APP一样。”
“她只需要递出那把刀,自然会有人替她完成杀戮。”
“她要的不是一个人的死亡,而是一场由无数人的恶意共同构筑起来的献祭狂欢。”
秦漠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这比“红皇后”亲自动手要可怕一百倍。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的敌人可能不是一个,而是隐藏在城市阴影里成千上万个被煽动起来的普通人!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车队在戈多私人厨房门口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看起来非常雅致的三层小楼,此刻却被一种死寂的气氛所笼罩。
“秦队!我们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没人了!厨房后门是开着的!”一名提前赶到的警员跑过来汇报道。
秦漠的心咯噔一下。
来晚了吗?
他带着人小心翼翼地冲进了厨房。
厨房里一片狼藉,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打斗。
“血迹!这里有血迹!”一名警员在地上发现了斑驳的血点。
秦漠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顺着血迹一路追到了二楼的包厢。
包厢的门虚掩着。
秦漠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刑警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包厢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紫檀木餐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已经冷掉的精致菜肴。
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而在餐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胖得像山一样的男人。
正是戈多厨房的老板,朱满。
他穿着一身定制的丝绸唐装,手里还握着一双象牙筷子。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恐惧和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的嘴被张开到了极限,一根烤得焦黄的巨猪腿被硬生生地塞满了整个口腔,直抵喉咙深处。
他就以这样一种极其荒诞而又恐怖的姿势,被活活地噎死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餐桌上。
在他的面前,放着一张黑色的卡片。
卡片上用金色的花体字写着一个单词:
“Gu.”
“报告法医,死者已确认死亡,死亡时间大约在半小时前。”
“死因初步判断为异物堵塞呼吸道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秦漠听着手下的汇报,感觉一股冰冷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们还是来晚了一步。
就在他们破解谜题、全速赶来的时候,“红皇后”的“执行者”已经完成了这场血腥的“审判”。
他们又一次被耍了。
就在这时,江瞳却走到了餐桌旁。
她没有去看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而是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东坡肉,放到鼻子下轻轻闻了闻。
“秦漠。”
她放下筷子,声音平静。
“你过来看。”
秦漠皱着眉走过去。
“看什么?”
“看这桌菜。”江瞳指着满桌的佳肴。
“东坡肉火候欠了三分,肉质偏柴。”
“佛跳墙汤色浑浊,鲍鱼的腥味没有处理干净。”
“开水白菜汤底用的不是老母鸡,而是廉价的浓汤宝。”
江瞳每说一句,秦漠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情在这里品评菜肴?
“江瞳!”秦漠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你不觉得奇怪吗?”江瞳抬起头看着他。
“朱满是一个对食物挑剔到变态的人。这样一桌在他看来连猪食都不如的菜,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的餐桌上?”
秦漠猛地一愣。
“而且,你看。”江瞳指了指尸体。
“他虽然死了,但他的唐装一尘不染,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一个被强行塞下食物、活活噎死的人,怎么可能不挣扎、不反抗?”
“除非……”
江瞳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这场所谓的‘审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表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瞳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们眼前的这个朱满……”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根本就不是朱满。”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名警员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手机。
“秦队!不好了!”
“就在刚刚,城西的环球金融中心发生了一起坠楼案!”
“死者是……”
警员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是南城最大的私募基金老板,李万金!”
“现场……现场发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黑色卡片!”
手机屏幕上是市民拍下的现场照片。
一个男人摔在金融中心门口的纯金牛雕塑上,身体被牛角刺穿,死状惨烈。
他的身边散落着漫天的染血钞票。
和一张黑色的卡片。
卡片上同样用金色的花体字写着一个单词:
“Avaritia.”
“贪婪。”
秦漠的大脑“轰”的一声。
声东击西!
当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暴食”案吸引的时候,“红皇后”已经完成了对“贪婪”的审判!
一天审判一种罪?
不!
“红皇后”在同时对两种罪下了手!
“她不是在审判。”
江瞳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喃喃自语。
“她是在……清场。”
“秦队!”
又一名警员冲了进来,他的脸色比之前那个还要惨白。
“在……在李万金的尸体旁边,我们还发现了……发现了这个!”
他将一个物证袋递到了秦漠面前。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片小小的黑色羽毛。
羽毛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在看到那片羽毛的瞬间,秦漠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看向江瞳。
而江瞳在看到那片羽毛的瞬间,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羽毛。
那是一片渡鸦的羽毛。
是三年前她和她的搭档在追捕“红皇后”时一直使用的秘密联络信物。
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一无二的标志。
而现在,这片本该随着她的搭档一同被埋葬的羽毛,却出现在了“贪婪”的案发现场。
还沾着另一个死者的血。
“她……”
江瞳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吐出了一个字。
“在……挑衅我……”
不。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这是最恶毒、也最残忍的亵渎。
“红皇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游戏升级了。
从现在开始,这不再是针对警方的审判。
而是属于她们两个人不死不休的私人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