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
市局大楼的天台上，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秦漠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站在天台的边缘，看着脚下城市的万家灯火，眼神比这深夜还要冰冷。
为了不引人注目地来到这里，他先是装作醉酒，大闹了一场，然后借口回家，开着车在城里兜了三个小时的圈子，确认甩掉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尾巴后，才从一个无人注意的消防通道，重新潜回了这里。
他像一个做贼心虚的逃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这种感觉，荒谬，而又讽刺。
“看来，我们无所不能的秦大队长，还没有被彻底打垮。”
一个清冷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阴影里传来。
江瞳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她像是与黑夜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她开口，秦漠甚至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
“你早就到了？”秦漠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在你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城里乱转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了。”江瞳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这栋楼的监控死角，比你想象的要多。”
秦漠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方面，江大都比他这个所谓的“主人”，要了解得更透彻。
“我办公室里，有窃听器。”秦漠开门见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发现，“就在办公桌下面的电源插座里，型号很新，应该是最近才装上去的。”
“不止是你的办公室。”江瞳的语气，没有丝毫意外。
“你的车里，你的手机，甚至你家里的网络，现在，恐怕都干净不到哪里去。”
秦-的心，猛地一沉。
“是刘振华？”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限和能力，能把你监控得像个透明人？”江瞳嗤笑一声，“他现在，一定很享受这种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
秦漠的拳头，再次握紧。
被敌人玩弄，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这个敌人，是你曾经敬重和信任的上级。
他每天向你下达指令，听取你的汇报，甚至还会在你立功时拍拍你的肩膀，夸你一句“干得不错”。
而背地里，他却像看一只实验台上的小白鼠一样，冷漠地注视着你的一切，评估着你的价值，随时准备将你推向深渊。
这种无孔不入的背叛，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今天下午，你撞到的那个老警员，张志国。”秦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移了话题。
“我查了他的档案，在局里干了快三十年了，还有两年退休，人缘很好，履历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越是清白的纸，染上墨的时候，才越不容易被发现。”江瞳淡淡地说道。
“我今天故意撞他，说那句话，就是为了试探他。”
“结果呢？”秦漠追问。
“他很惊慌，但那种惊慌，不是一个普通老警察被我这个‘疯子’吓到的反应。而是一种……秘密被窥破的恐惧。”
江瞳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
“我敢肯定，他就是另一个内鬼。而且，他的级别，远比李强要高。”
“李强只是一个负责传递情报的‘信使’，而张志国，他守着档案室，那个地方，是我们警局所有秘密的心脏。他，更像是一个‘守门人’。”
秦漠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明白了江瞳的意思。
如果说李强是“红皇后”安插在行动队里的眼睛，那么张志国，就是他们抹去过去痕迹的橡皮擦！
三年前，甚至更早以前，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悬案，那些被遗忘的线索，很可能都经过了张志国的手！
“我明白了。”秦漠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把他揪出来！”
“光揪出来，没用。”江瞳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
“张志国比李强要谨慎得多，也重要得多。刘振华不会轻易放弃他。我们一旦打草惊蛇，他们立刻就会切断所有联系，甚至……杀人灭口。”
“那我们该怎么办？”秦漠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
他们现在，就像是在一片黑暗的雷区里行走，每一步，都可能引爆脚下的炸弹。
“逼他自己跳出来。”
江瞳转过头，看着秦漠，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疯狂”的光芒。
“他们不是喜欢看戏吗？那我们就把戏演得更大一点。”
“明天，我会再去找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要求拿回我作为顾问的所有权限，并且，要调阅三年前‘红皇后’案的所有原始卷宗。”
秦漠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可能！周局不会同意的！而且，你现在根本没有这个权限！”
“我知道。”江瞳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所以，你要拒绝我。而且，要用最羞辱、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从这个案子里，彻底踢出去！”
秦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看着江瞳，看着她那张写满了“阴谋”和“疯狂”的脸。
他知道，这是陷阱的一部分。
一个针对张志国的，致命的陷阱。
但他更知道，当他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时，会有多艰难。
哪怕，这只是一场戏。
“你以为这样，刘振华和张志国就会相信？”秦漠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他们不会。”江瞳摇了摇头，“所以，我们还要加一把火。”
“在你把我踢出去之后，你要装作因为我的刺激，想到了什么，然后，‘破解’了一份关于‘红皇后’三年前资金流向的加密文件。这份文件，指向了一个已经被捣毁的洗钱团伙。”
“你要当众宣布，这是一个重大突破，但为了保密，必须立刻将这份文件列为最高机密，进行物理封存。”
秦漠的脑子飞速运转，他瞬间明白了江瞳的整个计划。
这份所谓的“加密文件”，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它的作用，就是诱饵！
一个专门为档案室“守门人”张志国准备的诱饵！
只要秦漠下令封存，这份“致命”的文件，就一定会经过张志国的手。
面对一份可能暴露自己主子陈年旧账的证据，张志国会怎么做？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在文件入库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彻底销毁！
而那时，就是人赃并获的最好时机！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秦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万一他不上钩呢？”
“他会的。”江瞳的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因为，恐惧和忠诚，是比任何锁链都更牢固的枷锁。”
“他会为了保护他的‘女王’，不惜一切代价。”
江瞳看着秦漠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和不忍，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冰冷的夜风中，竟有了一丝暖意。
“秦漠，我们现在，是彼此唯一的棋子。也是……唯一的执棋人。”
“明天，”
江瞳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锁住秦漠的眼睛。
“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从这个案子里踢出去。用你最冷酷、最决绝的方式。”
“你，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