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秋闱放榜。
上京城从天不亮就热闹起来。
放榜的地方在贡院外的长街。
天还蒙蒙亮，张榜的木墙前已经围满了人。
有焦急等榜的考生，有比考生还紧张的家眷，还有不少衣着体面的高门仆妇，三三两两站在街边茶楼里，目光专往年轻举子身上扫。
云知意刚从马车上下来，就被这阵仗惊了一下。
【嚯。】
【这就是古代大型高考放榜现场吗？】
【不对哦，还没到最后的考试，还不能算高考？】
【怎么还有这么多嬷嬷丫鬟？】
【不像是来看榜，倒像是来菜市场挑猪肉的。】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云知意指着茶楼里的那些人，“看表情也不像是考生家属呢？”
彩云扶着她，小声解释：“小姐，那些多半是各府派来相看新科举子的。”
云知意震惊。
【哦豁！】
【也就是说，我今天可能能看到活的榜下捉婿！】
她顿时精神了。
为了看热闹，云知意还特意往人群前凑了凑。
沈长明一早就到了。
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十分干净的短褐，站在人群边上，两只手合在一起，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能中就好，不求名次，不求名次……”
沈辞站在他身旁。
他今日穿一身青色长衫，衣料不算名贵，却洗得干净妥帖。
清晨薄雾未散，他站在长街人潮里，脊背挺直，眉眼清俊，整个人像一枝沾了露水的青竹。
难怪街边不少高门仆妇都在偷看他。
云知意忍不住感叹。
【沈辞这张脸，是真的很能打。】
【寒门清贵，未来解元，放在里妥妥的潜力股。】
【怪不得这么多榜下捉婿的嬷嬷都开始眼冒绿光了。】
不远处的裴九渊：“……”
眼冒什么光？
他今日原不必来。
只是想到今日放榜，来看看未来的栋梁之材，也未尝不可。
他坐在茶楼顶楼，喝着茶，静静看着楼下。
云知意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认真地想挤进人群。
倒是沈辞看到了她，眼睛一亮，迅速来到她身边：“见过云姑娘。”
“沈公子早。”
沈辞看着她，脸色微红：“云姑娘，也来看榜？”
“是呀。”云知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你我相识一场，我肯定要来看看啊！你要是高中了，我脸上也有光呀！”
沈辞愣了愣：“云姑娘是为……为我而来？”
我高中，她脸上也会有光？
沈辞耳根红透了。
云知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说啥，继续点头：“对啊！我也不认识其他考生了呀！”
楼上，裴九渊黑着脸放下茶杯。
一旁的暗一擦了把汗。
树上的暗五也擦了把汗。
云小姐……这是要把主子气死？
云知意拍了拍沈辞的肩膀：“沈公子别紧张，你肯定能中的！”
沈辞看着她笃定的神情，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些。
“借云姑娘吉言。”
他声音温和，目光却不自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少女今日穿了浅杏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小巧珠钗，打扮不算浓重，却务必鲜活。
沈辞很快垂下眼。
可这一眼，已经让两个人不爽。
茶楼上的裴九渊，猛地关上了窗。
懒得看。
而茶楼的二楼雅间里，镇国公府二房的嫡小姐卓明珠正倚窗而坐。
她今日原本是被母亲拉来看榜的。
镇国公府近年虽风光，但府中子弟多骄奢懒散，能入仕的没几个。
因此家中长辈便动了榜下捉婿的心思。
若能挑一个根基干净、才学出众又还没被世家瓜分的新贵举子，对镇国公府二房来说，便是再好不过。
卓明珠原本兴致缺缺。
直到她看见沈辞。
少年举子立在人群中，清俊端方，气质干净，哪怕衣着普通，也难掩风骨。
卓明珠眼前微亮。
“嬷嬷，那人是谁？”
身边嬷嬷早已打听过，立刻道：“小姐，那位是国子监监生沈辞，出身寒门，父亲是赶脚的。
但听说他文章极好，祭酒都夸过，说他今年必定能中。”
“寒门？”
卓明珠挑眉。
寒门好啊。
寒门无根基，若真娶了她，自然要依附镇国公府。
她又看了沈辞一眼，越看越满意。
“长得倒不错。”
嬷嬷笑道：“若今日名次也好，倒真是个佳婿人选。”
卓明珠本也这样想。
可下一瞬，她便看见沈辞看向云知意的眼神。
卓明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看的是谁？”
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位……似乎是云府刚认回来的真千金，云知意。”
卓明珠眉梢一动。
“就是那个把云嫣然挤去庄子的真千金？”
嬷嬷压低声音：“正是。听说云府最近闹得厉害，月姨娘换婴一案已经入了大理寺。”
卓明珠轻轻哼了一声。
“刚回京没多久，倒是挺会招人。”
她目光又落回沈辞身上。
沈辞还站在云知意面前。
呵。
无所谓。
她堂堂镇国公府小姐，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刚从乡下回来的土包子？
长街另一头，贡院差役终于出来贴榜。
人群瞬间沸腾。
“放榜了！”
“快看！快看！”
云知意踮脚去看。
【来了来了！】
【沈辞成绩怎么样！？】
裴九渊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开窗，打了个手势。
暗五连忙用树叶当小暗器，帮云知意把旁边人拦了拦，免得她被挤到。
差役将榜纸一点点贴平。
前排有人高声念起来。
“第一名——沈辞！”
“解元！沈辞是解元！”
“寒门沈辞中了解元！”
长街瞬间炸开。
“沈公子！”云知意激动不已，“是你！你是解元！”
沈辞喉头微动。
周围不少人也跟着感慨。
“赶脚人的儿子，竟中了解元！”
“这沈辞可不得了啊！”
“寒门出贵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茶楼上的高门仆妇们也都骚动起来。
原本还只是观望的人，此刻眼神都热切了。
解元。
这可不是普通举子。
若来年春闱再中，极有可能是天子门生。
卓明珠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沿。
“嬷嬷。”
嬷嬷立刻会意：“老奴这就去。”
卓明珠没有阻止。
沈辞这样的人，值得她主动一回。
长街上，云知意笑得眉眼弯弯。
“沈公子，恭喜你！”
沈辞转身看向她。
少女站在晨光里，笑容灿烂，倒是比他这个中榜之人还高兴。
沈辞心口一暖，郑重向她行礼。
“多谢云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若无云姑娘当日一番话，沈某未必能有今日心境。”
云知意一怔。
【啊？】
【我说什么了？】
【劳动最光荣那次？还是让沈大叔勇敢追爱那次？】
【糟糕，他这么郑重，我突然有点心虚。】
她连忙摆手：“沈公子太客气了，你能中解元，是你自己寒窗苦读，跟我没关系。”
沈辞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他还想再说什么。
一道含笑的苍老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沈解元，恭喜啊。”
众人转头。
只见一个衣着体面的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走来。
那嬷嬷先向裴九渊和云知意行了礼，随即笑盈盈看向沈辞。
“我家小姐在茶楼上，听闻沈公子高中解元，特意命老奴送来贺礼。”
说着，丫鬟捧上一个锦盒。
盒子微微打开，里面是一方极名贵的端砚。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哪家的小姐？出手这样阔绰。”
“榜下捉婿来了！”
“沈解元这是被高门小姐看上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