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正在吏部处理官员升迁考绩的云子墨,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孟大人?”云子墨看向身穿管袍的孟汀涵,“可是之前调查的事有眉目了?”
“确实有了些进展,可是不多。”
孟汀涵干练地坐在位置上,一头乌发竖起,眼神清澈。
“这次望江楼的整个修整和维护工作,是工部几个起居郎负责,调查之后,确实发现其中一人可疑,审问过后,坦白说受人指使,想要人落水。”
云子墨眉头猛地皱起:“可有说是谁?!”
“没。”孟汀涵摇摇头,“确切地说,工部这个起居郎也不知道是谁,他只是收了钱财。他甚至不知道是要谁落水。”
云子墨回忆了一下:“的确如此,因为二妹妹的位置,是我最后几日才安排的……工部的人恐怕也不知道。”
“他是为财。可惜他和对方也是单线联络,我们的人追查了几日,还没有下文。”孟汀涵看向云子墨,“来这儿一趟,是想问问云大人,云二小姐的位置,事先都有谁知道?另外,为防止调查方向出现偏颇,那个位置,本来是给谁的?”
云子墨一愣。
这才反应过来孟汀涵的意思:对方也许不是想要云知意的命,只是想害本来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她的确思虑周全。
“位置的话,家里人自然都是知晓的,负责准备的下人也都知道。这次的主事岳大人我也打过招呼。”
“至于那位置本来是谁的……”云子墨摇摇头,“我不太清楚,或者那位置本来还没安排人?”
孟汀涵若有所思,好一会儿又问:“我有个疑惑,恕我冒昧,我简单查过云二小姐的生平,并没有她会枭水的记录。当然,她过去十几年在乡下的记载寥寥,她会枭水一事,又有多少人知晓?”
“坦白讲。”云子墨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他略一凝眸:“是我这个做兄长的疏忽,若非知意会枭水……”
“我还是那句话。”孟汀涵冷冷打断,“事情是坏人做的,自然应该让坏人去反思,云公子无需为此伤神。”
云子墨抬头,迎上一双干净的眼睛,没什么温度,但十分笃定有力。
“孟大人说的是,是我把自己困住了,还是得跳出来看。”云子墨看向孟汀涵,感激地一笑。
孟汀涵摆摆手:“无妨。如果此事是针对云二小姐的,那那个人便知道她的位置,但不知道她会枭水。如果此时并非针对云二小姐……就得另外再查。总之,多谢。”
说着,孟汀涵已经起身,准备离开。
“孟大人客气,这是云某自家事,本就该知无不言。孟大人查案滴水不漏,辛苦了。”云子墨拱手,准备送客。
“分内事。对了,”孟汀涵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
“崔原和卢宇,可有得罪于你?或者,得罪云家?”
被孟汀涵骤然一问,云子墨倒是愣了愣:“啊?这、这倒没有……不过,我手头确实收到些证据,是说崔大人和卢大人有贪污受贿之嫌,眼下正在排查,可是有什么不妥?”
“这样。”孟汀涵若有所思,忽而一笑,“看来我也不用查了。”
云子墨一头雾水:“哈?”
“听闻前几日,云府举办了雅集?”
云子墨点头:“正是。”
心里却有些犯嘀咕,孟大人该不会是怪母亲没有给她下帖子吧?
孟汀涵似乎在忍着笑,缓缓开口:“崔原和卢宇都受邀出席,但崔原在席间受了伤,卢宇等人送他去医馆,查出无大碍,几人便去喝花酒……”
听到这里,云子墨已经开始皱眉了。
然后听到下一句。
“喝了花酒却没银钱结账,说是银钱都被人偷了,二人在店里好生闹了一阵。好不容易离开后……却在小巷里,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一顿。”
云子墨险些惊掉下巴:“被打了?!”
他俩再怎么样,也是朝廷命官的家人。
上京城中,天子脚下,谁敢下手?!
“大夫说是行家下的手,外面看起来伤都不重,但这几人会有几个月下不来床,至于那位崔公子,更是伤到了颞颌关节,以后吃饭说话都要注意,嘴巴张太大,会习惯性下巴脱臼。”
孟汀涵如同说故事,娓娓道来。
云子墨:“……”
实在是没想到京城每天这么精彩。
“这案子,归孟大人管?”云子墨看向孟汀涵。
孟汀涵像是想到什么,又笑了笑:“本来是不归大理寺管的,有京兆衙门负责,但是呢……卢宇乃是大理寺录事卢旭卢大人唯一的儿子,卢大人找我调查此事,而且,他有怀疑对象。”
“若怀疑普通人,自然不必劳烦孟大人,以卢家和崔家在上京城的声势,对付普通人易如反掌,因此他们一定已经确认,下手的不是店家,或者是其他什么私仇对象。”
云子墨沉吟道:“原来是怀疑到云家了吗?”
“他也只敢心里怀疑,”孟汀涵耸耸肩,“卢大人心里知道,我拖延几日,也只能给他个查无实证的结果。”
孟汀涵又摇摇头:“不过可惜,看今日云公子的反应,卢大人是猜错了。”
云子墨挑眉:“何以见得?”
“我与云公子相识不多,但我断案多年,凭的就是这双看人的眼睛。云公子是少见的坦诚磊落之人,不擅长说谎,也不屑于说谎。”
孟汀涵眼里有几分赞许:“我的判断,是你对此事并不知情。更何况,这件事和云家无关,才符合我之前的调查和判断。”
“哦?”云子墨好奇起来,“可否透露一二?”
“听闻,那日卢宇和崔原,曾经对云二姑娘出言不逊?”孟汀涵缓缓问道。
云子墨皱起眉:“我……并不知道此事。不过,那日人数众多,我在前厅接待,我落座之时,他们二人已经要离开了。”
“嗯,那就是了。否则以云公子的性子,少不得要上去为云二小姐说几句的。”
孟汀涵看了一眼云子墨,回忆起他对庶妹的维护,而后继续道:“崔原本欲故意靠近云二姑娘引起她注意,却不慎……摔了一跤。”
“而后是翊王殿下开口,让他去医馆的。还让那几个以卢宇为首的多嘴多舌的人,送他。”
云子墨恍然大悟:“孟大人的意思是……”
“我没有任何意思。”
孟汀涵的食指竖在唇边,轻轻摇头:“那日伏击崔原和卢宇他们的,定是高手,我能力有限,查不出来。至于云公子,你什么也不知道。”
翊王殿下当面不好斥责过多,但私下让暗卫搞点小动作,又有何难?
至于会不会查到翊王头上……
拜托,谁敢查他?
而且吏部这么快就已经收到对卢、崔两家的弹劾举报,更证明了她的猜测。
云子墨自然也想到了。
只是他有些惊讶于孟汀涵的反应。
这位女诸葛盛名在外,但大理寺少卿一直说她有些认死理,一根筋,不懂变通。
但……眼前这位十分利落做事果决不懂变通的孟大人,眼神里闪过几分狡黠。
她分明很懂。
“自然。”云子墨迎上她的眼眸,笑了笑,“我只知道,这两家的官员现在都遭弹劾,吏部手里有不少实证。恐怕过不了几日, 大理寺录事的官职也会空下来了。”
“如此甚好。”孟汀涵毫不避讳地点点头,“我手上有可用之人,被那老家伙挡路,够久了。那便不耽误云公子做事。”
孟汀涵说着,昂首离开,头也没回,只朝着身后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