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镜中死兆 > 30. 镜舞·诡宴
    # 第30章:镜舞·诡宴

    八名白衣持镜者的旋转越来越快,镜光交织成令人眩晕的网。大殿四角的琉璃镜面彻底变成幽绿色,镜中倒映的不再是殿内景象,而是一片翻涌的、由无数扭曲人脸组成的黑暗潮汐。一个靠近镜子的官员突然尖叫起来,指着镜面:“那是我……那是我上个月病死的妾室!她在镜子里看着我!”他踉跄后退,撞翻桌案,酒菜洒了一地。恐惧像瘟疫一样炸开。萧景琰看到,萧景桓嘴角的黑气已经浓如实质,像一条毒蛇,一头扎进最近的铜镜。镜面泛起涟漪,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萧景桓击掌。

    啪。啪。啪。

    三声清脆,在混乱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殿内乐声骤变。

    原本喜庆的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灵、诡谲的旋律。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每个人的颅骨内响起。音调忽高忽低,没有固定的节奏,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尖锐刺耳。萧景琰感到耳膜一阵刺痛,那乐声钻进耳朵,搅动着脑浆。

    殿侧的小门无声开启。

    十二名舞者飘然而入。

    她们身着素白长裙,裙摆宽大,布料轻薄如蝉翼,在幽绿的烛光下近乎透明。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空洞无神,瞳孔扩散,像蒙着一层灰翳。她们赤着脚,脚踝上系着细小的银铃,但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们的脚步轻盈得诡异,脚尖点地,身体前倾,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滑入大殿中央。

    舞者开始起舞。

    起初,动作还算正常。她们围绕着那些旋转的白衣持镜者,手臂舒展,腰肢柔软,裙摆随着旋转飘起。镜中折射出她们曼妙的身影,与殿内辉煌的烛火交织,光影摇曳,竟有几分如梦似幻的美感。几个老臣松了口气,低声议论:“三殿下果然准备周全,此舞颇有仙气……”

    但萧景琰的掌心已经渗出冷汗。

    他盯着那些镜子。

    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

    舞者曼妙的身影在镜中拉长、扭曲。她们的倒影不再同步,有的快了半拍,有的慢了半拍,像是有无数个舞者在镜中同时起舞。烛火在镜中变成幽绿色,火焰跳跃的形状渐渐狰狞,像一张张张开嘴的鬼脸。镜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倒影破碎又重组,重组后的画面让萧景琰胃里一阵翻腾——

    一个舞者在镜中的倒影,脖子突然拉长,像蛇一样扭曲。

    另一个舞者的倒影,手臂变成枯骨,指尖滴着黑血。

    第三个舞者的倒影,脸上白纱脱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孔。

    殿内温度骤降。

    萧景琰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他感到裸露在外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烛火明明还在燃烧,却散发不出丝毫暖意,那幽绿的光照在身上,反而像冰水浇过。他旁边的兵部侍郎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朝服,牙齿开始打颤。

    “冷……怎么突然这么冷……”

    话音未落,殿内响起细微的声响。

    起初是啜泣。

    若有若无,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朵响起。那哭声凄楚哀怨,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哽咽。接着是嘶吼——不是人的嘶吼,而是某种野兽濒死时的嚎叫,尖锐、痛苦、充满绝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源头,它们在大殿的梁柱间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蜗里钻凿。

    “你们……听见了吗?”一个年轻官员声音发抖。

    “闭嘴!”他旁边的老臣厉声呵斥,但自己的手也在颤抖,酒杯里的酒液晃出杯沿。

    萧景琰看到,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出现异样。

    礼部尚书捂住额头,脸色惨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人说话。萧景琰记得,前世礼部尚书因为主持一次祭祀出错,导致山崩压死数十民夫,从此夜夜噩梦,最怕冤魂索命。

    户部右侍郎开始抓挠自己的手臂,指甲在皮肤上划出血痕。他眼神惊恐地盯着空中某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前世此人贪污赈灾银两,导致一县百姓饿死大半,最怕饿鬼缠身。

    每个人都在镜中看到了自己最深的恐惧。

    而恐惧,正在被具现化。

    萧景琰感到怀中的锦囊烫得惊人。他伸手按在胸口,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张宣纸散发出的灼热。那热度像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皮肉,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默念着锦囊里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盾牌,抵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恐惧浪潮。

    他看向萧景桓。

    萧景桓依然站在殿中央,闭着眼睛,嘴角那缕黑气已经粗如手指。黑气蜿蜒游动,另一端连接着最近的一面铜镜。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黑气钻进去,又从镜中涌出更浓稠的黑暗。那黑暗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污染着镜中的一切。

    萧景桓的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角青筋暴起。他在施术,在引导,在将全城的恐惧汇聚于此,喂养那个即将降临的存在。

    萧景琰的视线扫过大殿。

    皇帝依然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他手中端着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殿中的混乱。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萧景琰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是在考验?是在观察?还是早已洞悉一切,在等待某个时机?

    皇城司指挥使站在御座侧后方,手按刀柄,脸色铁青。他几次想上前,又硬生生止住脚步,目光在皇帝和萧景桓之间游移。靖夜司的人不见踪影——他们或许潜伏在暗处,或许已经被调离,或许……早已站队。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重物坠地,又像是梁柱断裂。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咔嚓、咔嚓、咔嚓——那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是有无数面镜子、琉璃、瓷器在同一时间破碎。声音从皇宫各处传来,从宫墙外传来,从整个京城的方向涌来。

    殿内的官员们惊恐地望向殿门。

    “外面……外面怎么了?”

    “是镜子!镜子碎了!全城的镜子都在碎!”

    “天啊……那传说……那传说是真的!”

    恐慌彻底炸开。

    几个官员站起来想往外跑,却被白衣持镜者挡住去路。那些白衣人依然在旋转,手中的铜镜高举,镜面已经变成纯粹的黑色,像一个个通往深渊的洞口。从洞口中,伸出灰黑色的雾气触手,缠绕向试图逃离的人。

    “坐下!”萧景桓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变了。

    瞳孔扩散,眼白布满血丝,眼眶周围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几个想逃的官员腿一软,瘫坐在地。

    萧景桓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诸位大人,慌什么?”他缓缓转身,面向百官,黑气在他身后缭绕,像一件披风,“此乃祥瑞降临之兆。镜中之影,照见的是诸位内心最深的恐惧。恐惧为何物?是业障,是心魔,是阻碍我等修行的污秽。今日,借父皇万寿之机,天地灵气汇聚,正是涤荡心魔、洗净业障的大好时机!”

    他张开双臂,声音陡然拔高:“诸位只需静坐观想,直面恐惧,便能破而后立,得大清净、大自在!”

    鬼话连篇。

    萧景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他看向那些舞者——十二名白衣舞者依然在起舞,但动作已经彻底变形。她们的身体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关节反折,做出人类不可能做到的扭曲姿势。面纱下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只剩下两个空洞。

    而镜中的倒影,已经变成怪物。

    一个舞者在镜中的倒影,脖子旋转了三百六十度,脸上裂开一张布满利齿的嘴。

    另一个舞者的倒影,腹部破开,伸出无数条蠕动的手臂。

    第三个舞者的倒影,整个人融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液体中浮出无数只眼睛。

    殿内的哭泣声和嘶吼声越来越响,几乎压过了那诡谲的乐声。空气粘稠得像胶水,呼吸变得困难。幽绿的烛火跳动,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些影子也在扭曲、拉长、分裂,像有自己的生命。

    突然,一名靠近铜镜的舞者停下动作。

    她缓缓转头,面纱滑落。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皮肤像蜡一样融化,五官模糊成一团,只有嘴巴还保持着形状,咧开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从黑洞里流出黑色的粘液。

    她发出一声尖啸。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恶意,像用指甲刮擦铁板,像玻璃碎裂的尖响,像无数冤魂的哀嚎汇聚在一起。声音穿透耳膜,直刺大脑,几个官员当场捂住耳朵惨叫,指缝间渗出鲜血。

    舞者动了。

    她像野兽一样四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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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地,猛地扑向最近的一位宗室老者——那是皇帝的叔父,年过七旬的安亲王。老者吓得魂飞魄散,想躲却腿脚发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恐怖的脸在眼前急速放大。

    “护驾——”皇城司指挥使终于忍不住,拔刀冲上前。

    但他慢了一步。

    舞者的手——那已经变成利爪的手——距离安亲王的喉咙只有三寸。

    就在这一瞬间,萧景琰动了。

    他没有拔剑,没有呼喊,只是从袖中弹出一枚铜钱。铜钱旋转着飞出,精准地击中舞者手腕的关节。咔嚓一声轻响,关节错位,利爪偏了方向,擦着安亲王的肩膀划过,撕下一片衣料。

    舞者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转头看向萧景琰。

    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锁定了他。

    萧景琰感到一股冰冷的恶意像针一样刺进眉心。怀中的锦囊烫得几乎要烧穿衣物,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与那双眼睛对视。不能退,不能躲,恐惧一旦滋生,就会被镜魇抓住破绽。

    “七弟好身手。”萧景桓的声音响起,带着戏谑,“不过,对祥瑞的使者出手,是否有些不敬?”

    萧景琰没有看他,依然盯着那个舞者:“三皇兄,若这是祥瑞,为何会伤人?”

    “伤人?”萧景桓笑了,“安亲王年事已高,心神不稳,被心魔所惑,险些自伤。使者只是上前相助,却被七弟误会了。”

    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但此刻,没有人敢反驳。殿内的官员们大多已经精神崩溃,有的抱头颤抖,有的喃喃自语,有的瘫软在地失禁。还能保持清醒的寥寥无几,而这些人,要么是萧景桓的党羽,要么在观望。

    安亲王瘫在座位上,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肩膀上的伤口渗出鲜血,染红了朝服。那血的颜色……不对劲。不是鲜红,而是暗红发黑,像淤血。

    萧景琰心中一沉。

    镜魇的力量,已经开始侵蚀现实。

    殿外的碎裂声越来越密集,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冰雹。远处传来隐约的惊恐叫喊,那些声音被风撕碎,断断续续飘进大殿:“镜子……镜子活了!”“鬼啊——”“救命——!”

    整个京城的镜面,都在发生异变。

    萧景琰仿佛能看到那一幕——家家户户的铜镜、水盆、琉璃窗,所有能映出倒影的表面,都在扭曲、破碎、渗出黑暗。人们从梦中惊醒,看到镜中狰狞的自己,看到死去的亲人,看到最恐惧的幻象。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恐惧的养分源源不断涌向皇宫,涌向这个大殿,涌向萧景桓身后的那面铜镜。

    镜面波动得越来越剧烈。

    黑气已经浓得像实质的墨汁,从镜中涌出,在地面蔓延,爬上梁柱,污染烛火。幽绿的光渐渐被黑暗吞噬,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半明半暗。那些白衣持镜者停下旋转,站在原地,手中的铜镜高举,像在进行某种献祭仪式。

    十二名舞者全部停下动作。

    她们面朝铜镜,跪倒在地,身体开始抽搐。从她们的口鼻耳中,渗出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飘向铜镜,被镜面吸收。每吸收一分,镜中的黑暗就浓郁一分,镜面波动就剧烈一分。

    萧景桓张开双臂,仰头向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呢喃。那呢喃声像咒语,像祈祷,像呼唤。他身后的黑气冲天而起,在大殿顶部汇聚,形成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胚胎,像心脏,像一团尚未成形的黑暗。

    镜魇,即将真正降临。

    萧景琰感到怀中的锦囊烫到极限,那张宣纸似乎要燃烧起来。他猛地想起林默——此刻,林默应该在钟鼓楼。计划该执行了。信念引导,对抗恐惧,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依然坐着,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看着殿中的一切,看着萧景桓的疯狂,看着百官的崩溃,看着那即将成形的黑暗。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萧景琰。

    四目相对。

    萧景琰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期待?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钟响。

    当——

    钟声浑厚、沉重、悠长,像从远古传来,穿透了密集的碎裂声,穿透了诡谲的乐声,穿透了恐惧的嘶吼,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景琰精神一振。

    是钟鼓楼的钟声!

    林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