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食堂(美食) > 8. 茶香卤鸡子
    “太累了!”

    忙活了一整天,林夏一进屋便直愣愣瘫倒在床上,望着打了补丁的帐顶,连洗漱的力气都没了。

    自从盘下脚店,林夏的小摊就不做了。她给宋娘子交代了几句话术,若有人问起,就让宋娘子帮忙宣传一番。

    而后她拉上全家做壮丁,阿玉跟在她身边自然不说,小食堂牌匾和菜单的书写则交给了林观海。

    阿稚书塾近期有大测,是全家唯一一个不用去店里帮忙的,但他主动承担了家中大小事务,打扫浆洗、烧水做饭,让她们每天晚上回来有热水、有热粥。

    但开店哪有那么简单?不仅花钱如流水,而且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上到布局、灶台,下到柴米油盐,哪一项都要她亲自把关。

    信息传递极其阻塞的年代,林夏每天跑得腿都要断了。

    林夏仰天哀嚎:“怎么没人发明个手机啊!对讲机也行啊!”

    阿玉端着水过来,打湿了帕子,蹲在她身边,轻轻帮她擦脸,“阿姊是想吃鸡了吗?晚上我们吃鸡汤馎饦可好?”

    林夏把她搂怀里揉了揉,有气无力道:“阿姊没力气了,锅里还有几枚卤鸡子,你们分了吃吧,多的……就让阿稚明日带去书塾。自古以来食堂饭都难吃,阿稚跟我说他们书塾的饭跟刷锅水一样,菜里有虫、肉上有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阿玉正听得认真,林夏声音却越来越小,到最后直接没了声。她回头一看,林夏不知何时睡着了!

    “阿姊是小花猫!”阿玉捂嘴偷笑,又去洗了洗帕子,将林夏脸颊边儿蹭的灰擦掉。

    林夏这一觉睡了个踏实,被屋外的叮咣响吵醒时,屋外已天光大亮。

    “阿玉——”

    “阿姊。”阿玉提着裙子从门外跑进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林夏揉了把脸,“隔壁吵什么呢?这一大清早不让人安生。”

    阿玉光顾着看热闹,要说出个所以然还得想想,她歪着脑袋,脸颊鼓起,“嗯……是、是小叔。”

    “什么小叔?”林夏下床洗漱,阿玉要给她端热水,她却直接用冷水洗好了,冷水才提精神。

    阿玉被问住了,支支吾吾:“是姜娘子说的,胡阿婆正在门口哭呢。”

    林夏拿湿漉漉的手指点点阿玉的额头,“问你也是白问。”

    阿玉咯咯笑了起来,“阿姊想知道,自己去问吧。”

    邻居家的鸡毛蒜皮只是开胃菜,林夏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去牙行选伙计。

    宋朝经济发达,牙行是官方认定的中介机构。而且林夏听林观海说,宋朝颁布的各类敕令中,雇工必须经官牙立契,否则交易不受法律保护。

    而且官府严查拐卖良人,林夏也不想为了省几文钱弄一身骚。

    林夏出门时胡阿婆还在巷子里扯着她一群平日里闲聊的老姐妹哭诉,从钱家家门口经过时,姜娘子似乎在收拾行李。

    二人眼神对上后,姜娘子低着头走过来关上了院门。

    姜氏望着满地狼藉,被外人撞见的羞愧很快被愤恨替代。

    丈夫兄弟二人,婆婆一直偏心小叔,平日里拿他家的东西补贴小叔就罢了,可她家壮壮明明比小叔的儿子大一岁,婆婆却要让她将给壮壮预备的束脩借给小叔,让他的儿子先进学堂开蒙。

    她气不过跟婆婆理论,婆婆又说出要让丈夫休了她这种话。

    姜氏忽然蹲下,眼泪砸在院内的青石板路上,她娘家境况也不好,她带壮壮回去又要劳烦爹娘操心。

    可她能去哪呢?天下这么大,居然没有一处是她的家!

    -

    阿稚背着几枚温热的卤鸡子到了书塾,刚坐下,书本还没掏出来,就有同窗围了上来。

    “林扬,你阿姊又给你准备什么好吃的了?”

    说话的小胖子叫崔仲文,仗着自己有个在开封府做判官的哥哥,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但家境颇丰,手里闲钱也多,阿稚倒是不厌烦跟他打交道。

    阿稚从荷包里掏出几枚黑乎乎的卤鸡子,“阿姊说了,这是茶香鸡子,要比平日里卖的更贵一些,一枚……十文。”

    茶叶是阿姊整理冬日衣物时,在箱底翻出来的碎末,放了太久,味道早变了,可阿爹舍不得扔,阿姊就想了个变废为宝的主意。

    凑近闻了闻,似乎有股肉香,还有一股茶叶的清苦,当真稀奇。

    林扬阿姊也不知学了什么妖术,总能整出些新奇玩意儿。崔仲文稍一琢磨,胖手一挥,“给我来两个。”

    阿稚挑了两个个头大的给他,又退回去两枚铜板,“饶你两文钱,下次阿姊再做好吃的,我还给你带。”

    “好说好说。”崔仲文囫囵吞下一个卤鸡子,蛋清弹韧、蛋黄绵密,腌了一夜的卤鸡子,滋味都浸透了。

    来不及细品,第二枚也下了肚。

    看他吃完,阿稚悄悄藏起了荷包,表情无辜:“我就剩一个了,打算留着自己吃。”

    崔仲文努努嘴,站了许久才很不乐意地走开。

    起初发现林扬荷包里总有些奇奇怪怪的点心吃食时,崔仲文当即就抢了过来,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可林扬也是个犟脾气,他抢一次,林扬真敢十天半个月不带口粮,就吃书塾那刷锅水一般糟蹋粮食的膳堂。

    他干嘛跟肚子过不去,不就是几文钱吗?

    两枚卤鸡子顶了大半晌,散学后,崔仲文背着书包,在路上又买了根冰糖葫芦,晃晃悠悠回了家。

    廖娘子怕他饿着,赶紧差丫鬟端来一碗杨梅渴水,“乖,先喝一口垫垫,待会儿娘就让人摆膳。”

    崔仲文闻了一下便推开,“酸不溜秋的,不喝。娘,我想吃卤鸡子。”

    廖娘子愣了下,“卤鸡子有什么好吃的,鸽子、鹌鹑这些不比卤鸡子强?”

    崔仲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就要卤鸡子,还要放茶叶的。”

    -

    田文瀛走进府衙后院的暖阁,立于桌案前,“启禀府台,已按您的要求将山匪三人分于三处牢房,都安排了咱们自己人,其中一人已有动摇之意。”

    “好。”顾甫之合上公文,“我与文瀛一道且去看看。”

    开封府牢房占了府衙近一半的面积,上面一层是关押小偷小摸的盗贼之流,地下一层是专门关押重犯的地牢。

    地牢常年无光,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为了压制犯人,牢房设计得让人站不起、躺不下,人进去后只能弯腰行走。

    二人到了关押山匪牢房的隔壁,安排的衙役正悄声跟山匪传递消息。

    顾甫之靠近墙壁,扯来凳子坐下,侧身倾听,田文瀛居于他身后,也竖起了耳朵。

    “你就别想了,进了咱们这一层的就没有能出去的。”衙役瘫坐在地上,身上的血迹已经成了暗红色,任由老鼠从脚面上跑过也不动弹,似乎腿已经被打废了,毫无知觉。

    那山匪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死了也好,我这样的早该死了,死了以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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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底下跟我兄弟团聚。”

    “你还有兄弟?”衙役哎呦着爬向床,“可惜我啊,孤家寡人一个,死了以后也没人给我烧纸。能否托壮士的兄弟给我也烧点纸,好让我别做那孤魂野鬼。”

    山匪闻言冷哼:“我兄弟几人也是命不好,全部折在那鬼见愁的手里。”

    鬼见愁?大人的名头都传这么远了?

    田文瀛抬眸瞥了眼自己的上官,牢房内光线昏暗,看不清顾甫之的表情。

    隔壁的衙役又说:“听壮士此言,你兄弟是已经被砍头了?”

    “没有,关着呢。”山匪嗤笑,“鬼见愁哪舍得杀我们,还指望着我们给他透露底细呢。”

    衙役咦了一声,陡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森森的,回荡在牢房里,田文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当壮士是个英雄好汉,可惜啊,也是跟我一样的可怜人。”

    山匪坐起身,“你此话何意!”

    “壮士可知地牢之中只有你我二人?”衙役重重咳了几声,“那些判了死刑的囚犯才在这一层,上面关的都是要放出去的。”

    “你的意思是……不可能!”山匪猛然起身,撞到木栅上,扯着嗓子喊:“老七!老九!你们两个狗娘养的!给老子滚出来!”

    听到此处,顾甫之起身,一挥衣袖,扬长而去,田文瀛小碎步跟上,亦步亦趋。

    待走出牢房,闻到清爽的空气,田文瀛才算找回半条命。

    “大人,是否要趁热打铁再审问那人?”田文瀛问。

    “不必。”顾甫之薄唇轻启。

    田文瀛视线移到那张脸上,不由得埋怨老天爷太不地道,大家都在地牢里头窝了半天,他腰酸背疼、沾染了一身浑浊污秽气,可他家大人依旧步态端正、身若杞梓。

    “先晾他几天,今夜把咱们的人撤出来,再移几个死刑犯过去。”说到这儿,顾甫之眼眸半阖,“当他面杀了。”

    田文瀛急忙应声,又看时辰到了中饭的点,便提议请顾甫之去邻近的酒楼喝两杯祛祛浊气。

    “不必。”顾甫之除休沐日外绝不沾酒,“让公厨送饭便可。”

    跑腿的司棋刚到公厨外,就瞧见一堆一脸愁苦的官差,甫一靠近,又闻见一股奇异的糊味。

    “这位郎君,今日吃什么?”司棋叫住一人。

    那人举起手中黑乎乎的一块看不出原样的东西,苦笑道:“春茧包子。”

    往里走,公厨外的墙根底下蹲了几个人,嘴里嘟哝着:

    “关老头做饭越来越难吃了,是不是分不清糖跟盐?”

    “这是什么时候剩的包子?还煎糊了,给我吃凉的也行啊!”

    “三天前的,那天你出去巡逻。”

    “咱们府台大人到底怎么想的,偏偏选了关老头做饭?”

    司棋还没进厨房门,见一人抱着脑袋窜了出来,身后跟了位头发花白、身材矮小的瘸腿老翁。

    那人边往外跑边喊:“关老头,你做饭那么难吃还不让人说,是什么道理!”

    关老头举着炒勺,瞪大了眼睛吼道:“精米精面都不吃的小猢狲,就该让你去啃树皮嚼树根!”

    瞧见司棋,关老头斜他一眼,“来了,大人的饭已经备好了。”

    司棋腆着脸凑上去,只需一眼,便打起了退堂鼓,要让公主娘娘知道他给大人吃这些,公主娘娘不把他的皮扒了不算完!

    司棋连连摆手,“大人已经吃过了,我、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