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食堂(美食) > 38. 荒唐
    休沐日一早,顾甫之跟随长宁长公主进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娘娘必然会问起顾甫之的婚事,长宁路上给他三番五次交代要顺着太后娘娘的话。

    “母亲,儿会据实回答的。”

    “你——”长宁一口气堵在胸口,之后的路上再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红日高悬,日光晒得人发晕,宫墙深深,一路上除了蝉鸣,连个人声都听不着。

    内侍女官都是常年站规矩磨出来的性子,一呼一吸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若是不留心,有时都发现不了身边站着个人。

    承蒙太后疼爱,顾甫之幼时常在宫中小住,按理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却从未觉得像今天一般如此不适。

    太后在御花园的湖边凉亭歇息,顾甫之和长宁长公主二人从花园中穿行而过,桂花香扑面而来。

    远远瞧见二人过来,一行女官纷纷退避。女官们躬着身子,脑袋低垂,眼睛盯着地面,静默得如同仕女画中的人。

    宫中女官穿的是石榴色的衣裙,顾甫之记起林夏也穿过相似的颜色,但她……

    她好似从未低过头。

    即便是第一面,他官服未脱,她依然抬着下巴,神情不见丝毫慌乱,据理力争;后来纵使有求于他,也不卑不亢。

    不会为了达到什么目的绞尽脑汁,也不许别人侵犯她一丝半点的利益。

    真有意思。

    顾甫之嗅着淡雅的菡萏香气,唇角不自觉扬起,眉宇间仿佛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月光。

    “四郎?”太后娘娘唤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顾甫之垂眸:“回外祖母的话,孙儿想起不日便是生辰,父亲送了匹辽国马,故而心生欢喜。”

    太后笑了笑,长宁陪着她笑道:“您瞧这孩子,到底改不了玩闹的性子。”

    “无伤大雅。”太后揉了揉眉心,随口问:“不知最近可有中意的小娘子?”

    长宁急忙瞪了一眼顾甫之,顾甫之抿了抿唇,无奈道:“回外祖母,正、正在相看呢。”

    “哦?”

    太后瞥了眼长宁,长宁解释道:“前些日子家里办了场赏花诗会,来了不少小娘子,但……到底是终身大事,还是谨慎些为妙。”

    “不错。”太后终于露出些笑颜,“你这当娘的也要上些心,太子在四郎的年纪,孩子都有两个了。”

    长宁又瞪了眼顾甫之,要不是这个讨债的儿子,她何苦次次进宫都提心吊胆?

    见不远处走来提着食盒的女官,顾甫之清了清嗓子,适时换了话题:“外祖母,孙儿偶然寻得一民间点心方子,香甜可口,入口即化,想来外祖母一定喜欢,便将方子交由尚食局做了些,外祖母快尝尝是否合口味。”

    林夏的方子十分简单,唯一难题是所谓的烤炉。

    但皇宫大内的御厨见识不少,几番琢磨之下,轻易便将林夏要求的烤制条件摸索了出来。

    食盒内的玉色瓷盘盛着金黄的曲奇,保险起见,林夏特意叮嘱过他最好一开始仅尝试原味,茶味的虽独特,却有不少人受不了那股清苦,譬如阿玉,吃的时候跟吃药丸似的。

    内侍试过后,拿象牙箸夹了两块递到太后面前,太后轻嗅了下,浅浅一笑:“此物果然香甜。”

    “外祖母快尝尝。”

    太后年纪大了以后牙齿渐渐松动,时常觉得牙根酸软,咬着个硬骨头疼得更是难忍,时日一久,除了鱼肉和肉糜,其他荤腥沾的很少,连点心都只能吃软烂的。

    在林夏头一回往开封府送曲奇后,顾甫之就注意到了这东西,看似坚硬,实则酥脆,而且入口即化,最适宜上了年纪牙口不好的老人。

    顾甫之向来是个有孝心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太后刚开始牙不好的那阵,顾甫之还特意寻了几个民间郎中进宫,因此长宁没觉得一个点心能有什么奇怪。

    可顾甫之偏偏当着太后的面提了一句——“这点心出自一家脚店,就在孙儿府衙后街。”

    长宁柳叶似的细眉缓缓蹙起,一双美目凝出浓浓的不解与狐疑。

    皇兄好口腹之欲,时常派人从外头寻些新奇有趣的吃食,可她儿子她自己清楚,打小就被教成了个小古板,什么时候开始贪图一口吃的了?

    闲聊几句后,太后让人传膳,留长宁和顾甫之在宫中用饭。

    期间还出了件闹剧,中途有嬷嬷通报,秦贵妃侄女恰好进了宫,听闻长公主来太后宫里,就想给二位贵人请安。

    “是秦家那个五娘子。”嬷嬷在太后耳边小声提点。

    太后眼眸微眯,想来是忘了这人是谁。

    嬷嬷看了眼脸色凝滞的长宁长公主,心里便有了打算。

    “来的不巧,马上就要用膳了,奴婢找人回了她去。”

    太后颔首:“嗯,总有机会的,今日不巧。”

    太后午后要睡上一个时辰,长宁和顾甫之用过饭后便离开了。二人刚走不久,太后又让尚食局做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给官家送去。

    身旁的老嬷嬷打趣道:“娘娘事事都念着陛下。”

    太后哼了一声,“那小子从小就嘴馋,给他什么吃什么,吃不够还要自己想法子弄点吃的来,哪像长宁?给他送点吃的,让他别钻进公务里就出不来了。”

    “是是,”老嬷嬷笑着说:“奴婢知道娘娘是心疼陛下。”

    -

    没请安成的秦舒月当即在秦贵妃宫里就落了脸,秦贵妃忙着赏玩哥哥搜罗来的各样珍宝,没在意秦舒月的异常。

    “这件玳瑁屏风倒是不错,官家应当喜欢。月儿,”秦贵妃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株红珊瑚,“你表哥前些日子还跟我说你生辰快到了,就用这红珊瑚给你打一套首饰如何?”

    秦舒月扯出一抹笑,“月儿,自然是喜欢的……月儿在此谢过表哥厚爱。”

    “快坐到姑母身边来。”

    秦舒月走到美人塌前,挨着秦贵妃坐下。远处不觉得如何,近了看,秦贵妃保养良好的脸上也难免有岁月的痕迹。

    姑母年少时也是轰动汴京城的美人,秦舒月有几分晃神。

    秦贵妃握住她的手,苦口婆心道:“月儿,你是我亲侄女,日后虽为侧妃,却是不输正妃的体面尊贵。再说了,你表哥对你的心思,你难道不懂?这男人,心在谁那儿才是最重要的。”

    秦舒月强颜欢笑,用过午膳,便找借口离开了。

    出宫途中,丫鬟跟在她身后,忧心忡忡道:“娘子,婚事是不是……”

    秦舒月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荷花池畔恍若天人的顾甫之。

    “娘子,”丫鬟带着哭腔,“您好好跟侯爷说,他定不会逼着您嫁给三皇子的。”

    “慎言!”秦舒月心口堵得厉害。

    跟父亲说?她何尝不知父亲眼里只有几个哥哥。她?她不过是枝头一朵花,花的用处就是在开得最艳的时候被折下。

    二人刚离开,御花园假山后头冒出来两人。

    小太监欲言又止:“爷,咱们要不要……”

    除了太子,寻常皇子早早都封了王,成年后就从皇宫里迁了出去。

    若说陛下疼爱太子,可偏偏拖到现在也不给皇子封王,所有皇子都留在身边,像是要加以考量般。

    若说不疼爱……小太监自己都找不到借口,陛下就差把太子栓裤腰带上了。

    三皇子望着秦舒月离去的方向,面带厉色,眼神中透着阴鸷,猝不及防哂笑道:“不愿嫁我,她还能嫁谁?”

    -

    回府的马车之上,长宁忽然提起不足半月便是顾甫之的生辰,他是否有其他筹划,若无变动,她就交代四司六局按往年的菜色预备了。

    提起这事儿,长宁难免头疼,就看儿子知道她喜欢吃鹿筋,便能连着四五年生辰都请人来做这道菜一样,顾甫之从小到大喜欢的菜色几乎没变过。

    或许变了也说不准,长宁单手撑着头,不管她给他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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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都没提出过异议。

    就拿一道玉带羹来说,她那时故意捉弄儿子,连着上了三天,顾甫之哪次都是一声不吭乖乖吃完,还是他那没耐性的爹跟她抗议,说这辈子都不想看见莼菜了。

    静默须臾,顾甫之轻声“嗯”了一声。

    长宁坐直身子,没明白他回答的是哪个问题。

    顾甫之俊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鼻尖微耸,不自然地看了眼手边的书,像是欲盖弥彰。

    “多谢母亲挂念,儿今年的生辰请了外头的厨……厨子。”

    “外头的厨子?”长宁长公主心念一动,脱口而出:“不会是你府衙后街那家吧?”

    “正是。”

    “荒唐!”长宁涂了绛红色蔻丹的玉指直戳顾甫之脑门,“小小脚店能登得上大雅之堂吗?”

    顾甫之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直视长宁长公主,声线低平:“母亲,儿何时做过荒唐的事?”

    -

    林夏为了顾甫之这桩大生意,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顾甫之是她穿过来之后碰上最大的官,又是给他做家宴,长公主肯定是在的,皇上会不会去呢?

    “官家不会去的。”阿稚从书后头抬起脑袋,跟林夏说。

    “也对,小辈嘛,不会弄那么隆重。”林夏摇头晃脑,“阿姊出马,轻松拿下。”

    想着明日进长公主府,林夏本打算带着阿玉去香水行好好搓一圈,可转念一想,她是去做菜的,她又不是那盘菜,收拾得香喷喷有谁会在乎呢?

    于是她烧了锅水,在家里简单洗了洗。

    洗完出来天都黑透了,古代没什么光污染,月光皎洁,把院子都照亮了。

    院子里摆了两张躺椅,阿玉霸占了一张,另一张留给林夏,阿稚捧着书坐在葡萄藤下,借月光读书,至于林观海,还缩在屋子里埋头苦读呢,也不嫌热。

    院子里的石榴树和葡萄藤都结了密密麻麻的青果子,林夏专门修了枝杈,今年长出来的果子比往年更大,个个都有手指头肚那么圆。

    林夏头发攥干后就搭在身后,从屋里走出来,顺手端着油灯。她走到阿稚身边,把油灯放下,“注意用眼健康,别把眼睛看坏了。”

    阿稚抬头甜甜一笑:“知道了阿姊。”

    林夏在空的那张躺椅躺下,看着夜空中明亮的长庚星,她不认识太多星宿,也少有闲下来看星星的日子。

    孤儿院的日子就像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现在回想起,只觉得是在看别人的生活。

    师父大了她四十余岁,她十八岁拜师时,师父已经年近花甲,师徒二人相处的时日也不长,每每想起师父,林夏脑海中往往浮现出的还是他板着脸在后厨训话的场面。

    谁知道命运就是如此戏剧,她一朝醒来竟到了千年前的宋朝,还有了一堆家人、朋友。

    阿爹、阿稚、阿玉、宋娘子、姜娘子、小平……

    时至今日,林夏还能清楚记得刚睁眼时围在床边的几张眼泪鼻涕横流的脸。一瞬间,林夏的胸口涌过一阵暖流,像蓬松的面团上了锅,温热又鼓胀的奇异感觉。

    是她以前从未体会过的。

    身旁阿玉偷偷摸摸在盘子里摸杏脯,自从开始换牙,林夏严格控制她的甜食摄入,曲奇也不许多吃,一日刷三次牙,还要接受检查。

    她的小动作被林夏观察到了,但林夏懒得揭露。

    看了许久星星,眼睛都看酸了,林夏长舒一口气,喃喃道:“都一年了。”

    她都来了一年了。

    “阿姊,什么一年呀?”阿玉门牙长出来了点,可说话还是不利索,尤其是“姊”这种需要门牙的。

    林夏装作被她口水喷到,嫌弃地撇了撇嘴。

    阿玉又羞又恼,杏脯也不吃了,从躺椅上跳下来要抓她的头发。

    林夏笑着把她搂在怀里,顺势从椅子上起来。

    “回去睡觉,明日阿姊带你去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