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食堂(美食) > 29. 鲜肉月饼
    几家欢喜就有几家愁。

    自打屠铛头离开天香楼,天香楼生意不仅没黄,反而越做越大。

    不少客人言谈中抱怨,都是因为天香楼没位置,才不得不委屈来得意坊,已经让得意坊掌柜十分不满了。

    再加上他前些日子做的玲珑角是个四不像,还让得意坊失去了顾甫之这位贵客,现下在得意坊的处境更加尴尬。

    得意坊跟天香楼差不多,都是大师傅带着徒弟,各管一个灶头。外头客人点了什么菜,小二便禀报给对应的铛头。得意坊的招牌菜挂了整整一面墙,拼的是各个师傅的手艺。

    而屠铛头已经挂了两天白板,眼看第三天晌午已过,屠铛头还能稳得住,徒弟侯三急了。

    他从天香楼来得意坊,为的是吃香喝辣,可不是坐冷板凳啊!

    天黑后,屠铛头回了家,敞着穿一无袖短褐,犊鼻裈,摇着大蒲扇,坐在院中柿子树底下乘凉。

    “师父,”侯三端着茶壶上来,“您猜徒儿前些日子碰着了谁?徒儿同村的那个顺子!”

    屠铛头睨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顺子可是混出头了,眼下正在那林小娘子的民营食堂帮厨。听他说,”侯三淫/笑两声,“那林小娘子跟开封府尹不清不楚的,谁知道背地里……”

    屠铛头不冷不热:“挑紧要的说。”

    “是!”侯三一拱手,“徒儿套了他几句话,听说那林小娘子让天香楼把灶台都改了,如今天香楼和民营食堂用的都是铁锅,他们叫……炒菜!对!炒菜!”

    “炒菜?”屠铛头脸上横肉多,眼睛常年被肉挤得半眯着,不是个好相处的面相。

    侯三贴近他耳畔:“徒儿已找了同乡,近几日就去那小食堂打听打听,看看那位林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

    正式从开封府公庖离开那日,林夏给府衙众人都备了点心礼盒,谢他们这些日子的照顾。

    “林掌柜这是什么话?”崔伯夷可不认可她的谦辞。

    老柴也帮腔:“对啊,林掌柜,是你照顾我们这群人,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有口福。”

    林夏笑意盈盈承下这番夸赞。

    就因为林夏说了句这是刚烤出来的鲜肉月饼,崔伯夷当场饭都不吃了,拆开油纸包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刚出炉的鲜肉月饼外壳酥脆掉渣,内里肉馅紧实弹牙,一口下去,醇香滚烫的肉汁在口中迸溅,烫得崔伯夷咿咿呜呜乱叫,又舍不得吐出来。

    林夏嘴角抽动,老柴也悄悄溜走,实在是没眼看。

    今日是司琴来提膳,林夏给了司琴兄弟俩两包点心,待他临走前,林夏特意喊住他。

    “顾大人今日忙吗?若是有幸,我想当面谢谢他,并向他辞行。”

    公事上头,司琴不敢擅作主张,一时为难,期期艾艾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司琴和司棋兄弟俩长得有八分像,微长的窄脸、微挑的眉眼,活像一对读书人。但相处久了,林夏发现司棋是个胆大活泼的性子,总是挂着抹坏笑,而司琴性格就沉稳得多,尤其是在顾甫之面前格外谨慎。

    瞧出他的为难,林夏也不坚持,“那就麻烦司琴小兄弟帮忙捎回去给顾大人的这份。”

    司琴转忧为喜,“好说好说。”

    到了顾甫之的书房,司琴见顾甫之埋身案牍,而一旁贺珉也在,放下东西没敢多嘴,斟了盏茶后就退下了。

    司琴刚出去,贺珉就忍不住拆开了香气四溢的油纸包,捏了个鲜肉月饼送进嘴里。

    “唔——”入口那一刻,他眼睛陡然瞪大,“这是何物!”

    贺珉身在秘书省,也对开封府的公庖有所耳闻,听到的传言,自然是难吃……

    老关头原是军中一伍长,年纪大了又伤了腿,在军中待不下去,回到原籍,家中也无后人,只好带着个捡来的孩子一路乞讨到了开封。

    顾甫之看他可怜,本打算给他些银钱,让他带着孙子找处安置。可老关头心高气傲,不吃嗟来之食,非要自寻出路、自力更生。

    无奈之下,顾甫之只好让他来公庖帮厨,又遇上原本的厨子家中有急事,于是老关头加关大宝祖孙二人自此占山为王,彻底把公庖捏在了手里。

    贺珉把一包点心吃得只剩一块后,才依依不舍放下。

    此时,顾甫之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你来我这儿作甚?”

    早不开口、晚不开口,偏偏在贺珉刚饮下半杯茶的时候开口,他一时慌乱差点儿呛着,喘匀了气后才说:“后日就是诗会,我来替我娘探探口风。”

    顾甫之捏着朱笔,沉吟片刻后,道:“届时吾必往,还有旁的事吗?”

    “没了,怎么,你要赶我走?”

    “对,别碍眼。”

    贺珉听他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便走到书案前踅摸起来,这一看,就让他发现了顾甫之那封被中书打回来的奏札。

    信手翻阅,里头的内容顿时叫他手抖眼晕。

    “你这些时日就是为了这些事!”贺珉把折子摔到地上,厉声质问:“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想当那不怕死的,也得问问长公主答不答应!你忘了那位大名鼎鼎的王半山吗?”

    屋内烛影摇曳,顾甫之一张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长叹一声后,贺珉垂下脑袋,像是泄气一般道:“子彦,我知晓你心怀百姓,可有些事……它由不得你。”

    他深知顾甫之不是个能劝得动的性子,不过中书打回了他的奏札,想必恩师的意思他已然了解。

    从书房出来,贺珉沿着院中线往外走,在垂花门前倏尔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明亮的星子。

    他幼时也在顾家家学读书,幸得当今宰相于瑾教导,故而也称其一声老师。

    老师性情宽厚温吞,甚至有些政见不合之人当面骂他迂腐,可老师也说,为官者,有所为而有所不为。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注]顾甫之想以一己之力动摇根基,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贺珉自认不如顾甫之,否则也要向官家恩请,外放做那一方父母官,而非整日与文墨为伍。

    夜风煦煦,吹得贺珉眯起了眼,天色尚早,顾甫之要把大好时光浪费在公事上,他可不肯。

    去那一味坊要上一壶梅酒,再来一份羊头签,新鲜水灵的果子置于冰鉴之内,想想这滋味……

    思及此,贺珉振奋精神,迈开步子往外走。

    正走着,前方游廊底下冒出一小娘子,怀里抱着木盆,木盆里是碎冰,手上拎着酒壶,再一看那模样……

    “小、小娘子!”

    顾不得什么礼数,贺珉也像那大街上游荡的登徒子一般冲了上去将人拦住。

    他惊喜问道:“小娘子,你怎么在这儿啊!”

    林夏眉头微蹙,眼底飞快闪过不解,须臾恢复如常,笑着说:“小郎君,我前些日子在公庖帮厨,不知小郎君找我……”

    “什么!”贺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好个顾甫之,好你个顾甫之!”

    他恨不得破口大骂!

    亏他寻寻觅觅无踪迹,最后过了个毫无滋味的生辰,结果倒好,顾甫之将人藏在公庖里,还骗他说不知道!

    他猛地回头,盯着顾甫之书房的方向,暗自发誓:再信顾甫之一句话,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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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是狗!

    林夏眼睁睁看着这位样貌不凡、仪表堂堂的郎君脸上演了一出大戏,也没搞明白他找她到底有什么事。

    “不知——”

    贺珉斩钉截铁打断她:“不知小娘子可愿来我府上做厨娘,月例银子嘛……三十两如何?”

    他一个月的俸禄不过这些银子,真说出口,贺珉跟自己身上的肉被剜掉一块似的。

    但再一想,这位小娘子一道菜敢卖百两,他若是价钱出低了,她肯定不乐意。

    看他又纠结又犹豫,林夏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听他说完,林夏脑海里飘过两个大字——就这?

    林夏莞尔道:“郎君美意我心领了,恕我不能答应。”

    “可……”贺珉顿时慌了,三十两还不够?五十两?五十两他娘能把他皮都扒了。

    “郎君误会了。”林夏继续说:“我如今开了间食肆,就在开封府后巷,郎君若是想尝我的手艺,不如常来光顾。”

    听完林夏的话,贺珉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食肆?”

    “对。”

    “何时开的?”

    “两月有余了。”

    “好啊!两个多月,你告诉我不知道!”贺珉唇边绽开一抹狰狞的笑,“顾甫之,你给我等着!”

    -

    回到店里,前头已经打烊,只留了一扇门供林夏出入,栏柜后,林观海在拨着算盘。

    “阿爹,阿玉他们呢?”

    “都歇下了,让姜娘子带着回去睡了。”

    “好!”林夏偷笑,“那咱们俩今天就住店里。”

    林夏将木盆和酒壶放到后厨,又从陶罐里捞了几样卤味,简单切片切丝切条,再拌上香油蒜泥,装到碟子里,便是现成的下酒菜。

    酒壶里是司琴给的秋露白,林夏将酒菜端了出去,半晌都不见林观海挪步,主动走上前把算盘和账本收了起来。

    原本林夏自己也想学算盘,可她的天赋点怕是都在做菜上,算数嘛……不提了!

    “别,我有笔账还没算清呢!”

    林夏一点也不在意,“肯定不挣钱,多一笔少一笔又如何?”

    她虽然数学不好,可手上经了多少东西心里有数,开业两个多月,仅装修就装了两次,更别提那些做人情送出去的点心。

    林夏看得很开,这些都是小意思,她们资本家玩得都是现金流!

    林观海到桌边坐下,自斟自酌两杯后才停下。

    “夏夏,爹不是不愿意让你开店,可……可你整日忙得天昏地暗,累得人都瘦成骨头了,不挣钱!还不如在家躺着呢,起码能长点肉!”

    林夏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真瘦了?”

    “瘦了,但阿爹要说的不是你瘦还是胖!”林观海被气得倒吸气,“阿爹说的是店!”

    林夏呲着牙大笑,略过此话题,给林观海夹了块鲜香入味的卤豆干,“先吃,空腹喝酒不好。”

    “夏夏,”林观海正色道:“那冯青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已经订了婚,明年春天就要出嫁了。”

    他顿了顿,忽而哽咽道:“阿爹之前被猪油蒙了心,给你找了个……不提了,但你现在年纪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闻言,林夏脸颊染上红晕,露出一抹羞赧的笑。

    林观海察觉后喜出望外,忙追问:“你可是有心仪之人?”

    林夏脑袋埋得更低,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

    “快告诉爹,爹一定——”

    “顾大人!”林夏倏尔抬头,目光炯炯有神,哪有半分羞涩难言,“阿爹,孩儿喜欢顾大人!非他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