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荷疏疏斜斜露出头,败梗枯茎弯折,蔫头耷脑的。半池活水与薄霜相映铺开,想必再落两三场雪便彻底冻上了。
云天灰蒙间。
卫潋紧着长褙穿过堂,冷风阵阵吹。她只道想围着浮碧台散散心,一婢女默默取过暖耳,并未加以阻拦。
她倚在廊下,任由呼啸吹透身骨。
打从那日,赵顷诀愈发繁忙,再没有回过院里留宿。她猜不准他因何而忙,他素不在自己面前展露分毫。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直觉与侯府密切相干,心头不断发慌。
倘若他要杀了萧聿晟……
卫潋不敢再想,两股念头相撕扯。
其一是她仍该沉住气,既然赵顷诀在浮碧台留她的命,便绝对有他道理。
那毒像积弊沉疴,终会有爆发之日。
其二却是怕赵顷诀快刀斩乱麻,尚不等她有动作,事态已没了转机,岂不是前功尽弃?
卫潋有些怅然。
所以赵顷诀留她在浮碧台,到底是为何?
她将手攀在栏上,视线落向湖心花白一点。
再仔细瞧,花白如蒲的发在风中摇曳。是位老者在湖心垂钓,十分有闲情逸致,旁头还放了个铁桶,可惜一只鱼也没钓上。
那老者似有所觉回头,爽朗大笑了两声。
“姑娘,今日吃烧鸡啊?”
竟是燕伯。
“改日罢。”她扬声回应。
“择日不如撞日,过了这村,姑娘可想好?”
卫潋定了定神,思索片刻应下。
燕伯拍拍衣襟拎起空铁桶:“你随我走罢。”
烧鸡,用的最质朴的法子。
燕伯就地挖好土坑,高燃一簇火。肥嫩走地鸡除去内脏,腹腔内填满去腥增香的干菇。
“你替我倒些黄酒,给它揉搓好。”
卫潋沉默照做,忍不住瞥了眼燕伯,他依旧端的慈眉善目,与初见别无二致。笑吟吟的模样渐与燕鹤重叠,找她或许不是吃烧鸡那般简单。
“比头回见你。”燕伯扔进几根枝条,“你精气神好不少。”
“承蒙陛下开恩。”
卫潋把黄酒倒上去,自顾自搓起来。
他这句话忽而勾起她的愧疚,像有谁戳着脊梁骨唾骂她活得太惬意。在每夜旖旎时,把萧聿晟和宁德侯府忘得一干二净。
精气神好起来……怎么配好起来?
她胸口莫名堵得难受。
燕伯笑笑:“你手边那瓶酒来历不小,可是御赐之物。”
闻言卫潋生怕弄碎,赶紧往远摆:“那还是您来罢?”
“你怕?”
“不敢。”
“你怕陛下责罚。”
卫潋沉默不语,良久道:“谁敢不敬君?”
“听闻你满院白兔,陛下可有杀过一只?”
“燕伯。”
卫潋开口:“罪婢自幼愚钝,您若话里有话不妨直言,恕罪婢听不懂。”
燕伯捆紧鸡身,密不透风糊好黄泥。再将鸡埋入火下,肉香混着油脂香飘散开。
“愚钝之人教不会旁人习字。”
燕伯含笑朝她望去:“你可有话想问?”
卫潋与他对视少顷。
心缓慢坠下去,再猛地跳起来。
“没有。”
而燕伯似有赞赏:“那便好好吃烤鸡,世间多数人做不成大儒,也学不会好好吃只烤鸡,可叹可叹啊!”
卫潋却有些想走了。
她岔开话题:“不过世间还有多数人是吃不上烤鸡的,罪婢从前只在年节时被赏过,再过些日子又是崇观三十……”
声音戛然而止。
“是昭靖一年。”燕伯平静接道。
卫潋意识到不妥。
“罪婢嘴笨了。”
岁末将尽,赵顷诀却执意改元,意在重启新朝气象。历来改朝换代哪会如此,礼部大人们也只敢在内心腹诽,真可见他对先帝痛恶至极。
不全半点父子体面。
燕伯拿壶吹酒:“酒足肉香,这陈年老酒真真不多得,甚好啊!”
卫潋犹豫一会儿。
“陛下也爱饮酒?”
燕伯放下酒,呵笑一声:“私议君王那是杀头的死罪。”
“在陛下眼中,罪婢恐怕早与死人无异。”
“何出此言?”
卫潋轻道:“不敢私议君王。”
燕伯愣了一下,随即抚掌感叹:“萧世子的婢女好胆识,若身为世家小姐,定会名动京城。”
“罪婢便是罪婢。”
鸡皮油亮诱人,燕伯分了分:“趁热吃。”
卫潋道了声谢。
“陛下在你跟前饮酒?”
卫潋迟疑摇摇头:“他说是忌日,您知是谁的忌日吗?”
舌尖浸入鲜美的汁水,燕伯满足咂嘴。
“吃饱喝足是趣事,生老病死乃是常事。”
他老神在在:“既有忌日也有生辰。”
还说了后半句,但散入大风里。卫潋正想多多侧旁敲击,身后传来冷厉声线——
“你在同她乱说什么?”
卫潋顿觉后背凉飕飕,她无措站起身来。
燕伯面上还是乐呵呵,规矩行礼:“老奴见过陛下。”
赵顷诀目光扫过不成样的烧鸡,又蹙眉打量起卫潋。而卫潋行过礼后,也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情。
他转身,侧目命令:“还不跟上来。”
*
今夜折腾得非同寻常。
因为燕伯那番话,卫潋无法进入状态,甚至厌弃最简单的相拥。她闭目睁眸,眼前都是赵顷诀握住她的手,拿铁链狠狠抽过萧聿晟琵琶骨的残忍画面。
卫潋一时走神,强忍下勾起的情潮,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腾于喉,竟干呕了两声。
“怎么了?”
卫潋伏在榻边回头,满眼的泪花,赵顷诀已沉默坐起:“燕伯与你讲的什么?”
她双颊绯红摇摇头:“解乏取乐的闲话。”
赵顷诀语气陡然沉冷。
“跪好。”
卫潋愣了愣。
他神情不复前些天,挂上熟悉的戾气,她早在塘边见他便觉不对劲。
赵顷诀较前日瘦了些,眉骨凸起更冷峻。此刻黑眸压过来,宛有实质剐在心头,慑力堪比万丈悬崖。
“不管他说的什么。”
他身着玄衣,眼底倒映火光凝视她:“你又在想什么?”
卫潋肩头微抖,忙爬起来跪正。那几息她搜肠刮肚,才不至于方寸大乱。
冥冥之中有股不祥预感。
她不安想,莫非是那纸包被发现了?
卫潋强装镇定:“罪婢问他,那日您口中忌日是谁的忌日。”
“然后?”
赵顷诀逼视她,他越平静声寒,她越恨不能闭嘴装死。
“吃饱喝足是趣事,生老病死乃是常事。所以罪婢没忍住好奇,便和他多聊了些。”
赵顷诀沉默须臾,又冷冷笑了一声。
“就好奇这些?”
见她心神不宁,他利落抽出匕首一掷,刀尖插在她腿侧的被褥上,连帷帐都晃了晃。
“说话!”
卫潋又要魂飞魄散,酸涩冲入眼底,顶着心虚被赵顷诀掐起下颌:“当真,您知道罪婢已不敢欺瞒您啊。”
“谎话该拔舌。”
“是。”
她说话间唇颤:“陛下……您生辰在何日?”
一语言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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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潋本能回避他的目光。
赵顷诀却缓松力道,转而一下下,掐她脸边少得可怜的肉。她似乎被他吓住了,还能看出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末了,他蹙紧眉:“生辰?”
卫潋尽力克制声线:“……是。”
“以往生辰都有吃长寿面的惯例,眼看年边将至了……罪婢不识好歹,想知陛下的生辰。”
又是长久寂静。
卫潋深吸了口气,一把捏住了掌心。
好像有些假?
再欲出言找补,就听赵顷诀晦暗难辨问——
“为何?”
他有些生硬:“朕留不了你多少时日。”
“重要的。”
卫潋脑筋转得飞快,张口便来:“罪婢也不知还能伴在您身侧多久,但过一日是一日,该有的礼数要全的。”
檐角被她和燕蝉挂上铜铃,当啷乱颤,进室的风扑过遍体。
而壁影一动未动。
许久,赵顷诀嗤笑。
“心思活络,谄媚惯了罢。”
卫潋低垂着脑袋。
“过来。”
她始终没敢抬眸,也踌躇该不该过去。
信还是不信呢……
赵顷诀没有催促,视线游过她通红的眸,想起她方才还在干呕。看着她耷拉的蔫样,怎觉是有些委屈?
有资格委屈?
赵顷诀烦躁移开眼。
他长臂猛地揽过卫潋,把她扯进被褥里,随意抽回匕首,复又回眸,恶声恶气警告了两句。
卫潋露出湿漉漉的眼睛:“嗯……知错了。”
嗓音嘶哑。
赵顷诀心莫名一揪,再想探过去,见卫潋下意识缩躲。
难不成被吓住了?
赵顷诀原本不打算顾息她的情绪,想要狠狠教训她,教训她好端端败了兴致,声气还是无知无觉缓和。
“你总躲什么?”
卫潋现在一味顺他意,听出他嫌弃,讨好凑到他臂弯处。比起方才的不适,那还是更怕他发疯查出那纸包。
赵顷诀顺手拍拍她的臀。
“你问朕的生辰,要给朕煮长寿面?”
卫潋点点头。
“煮。”
赵顷诀拨开她有些湿的发,冷冰冰睨她。
“什么味?”
这话问的,卫潋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就是面味……好吃。”
赵顷诀不耐“啧”声,反手惩罚似的一拍。
“敷衍。”
卫潋头皮发麻:“面汤很鲜香,面条爽滑。”
“没了?”
赵顷诀正要嘲一句不过如此。
“面不能咬断,寓意是岁岁平安。”
赵顷诀讥讽:“岁岁平安?”
祈福岁岁平安,长寿面岁岁平安。
净在乎没有用的。
“图个吉利呀。”
卫潋又憋出一句:“然后还可以加鸡蛋,嫩黄嫩黄,铺上青菜叶很漂亮。”
有时她觉得他颇为热衷听人讲些有的没的,上回那霜塘饴糕也是。她被迫不停形容那味道有多好多好,结果做出与京城别无二致的一盘糕点,他又尝不出来。
她实在不知这些有什么好形容的,赵顷诀像没吃过糕点,也没吃过长寿面。
讲到最后,卫潋紧绷的弦松下来。逐渐有了困意,赵顷诀静静听着,也任由她在怀里阖眸。
他的手抚在她脖颈处。
只消一掐,她定会当场丧命。
那连日来让他反感且陌生、甚至愤怒的失控感也会随之烟消云散罢。
但她的脉在掌心下跳动。
“卫潋。”
他面无表情推她。
“腊月十七,是朕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