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陛下要我卖主求荣 > 16. 第16章
    残荷疏疏斜斜露出头,败梗枯茎弯折,蔫头耷脑的。半池活水与薄霜相映铺开,想必再落两三场雪便彻底冻上了。

    云天灰蒙间。

    卫潋紧着长褙穿过堂,冷风阵阵吹。她只道想围着浮碧台散散心,一婢女默默取过暖耳,并未加以阻拦。

    她倚在廊下,任由呼啸吹透身骨。

    打从那日,赵顷诀愈发繁忙,再没有回过院里留宿。她猜不准他因何而忙,他素不在自己面前展露分毫。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直觉与侯府密切相干,心头不断发慌。

    倘若他要杀了萧聿晟……

    卫潋不敢再想,两股念头相撕扯。

    其一是她仍该沉住气,既然赵顷诀在浮碧台留她的命,便绝对有他道理。

    那毒像积弊沉疴,终会有爆发之日。

    其二却是怕赵顷诀快刀斩乱麻,尚不等她有动作,事态已没了转机,岂不是前功尽弃?

    卫潋有些怅然。

    所以赵顷诀留她在浮碧台,到底是为何?

    她将手攀在栏上,视线落向湖心花白一点。

    再仔细瞧,花白如蒲的发在风中摇曳。是位老者在湖心垂钓,十分有闲情逸致,旁头还放了个铁桶,可惜一只鱼也没钓上。

    那老者似有所觉回头,爽朗大笑了两声。

    “姑娘,今日吃烧鸡啊?”

    竟是燕伯。

    “改日罢。”她扬声回应。

    “择日不如撞日,过了这村,姑娘可想好?”

    卫潋定了定神,思索片刻应下。

    燕伯拍拍衣襟拎起空铁桶:“你随我走罢。”

    烧鸡,用的最质朴的法子。

    燕伯就地挖好土坑,高燃一簇火。肥嫩走地鸡除去内脏,腹腔内填满去腥增香的干菇。

    “你替我倒些黄酒,给它揉搓好。”

    卫潋沉默照做,忍不住瞥了眼燕伯,他依旧端的慈眉善目,与初见别无二致。笑吟吟的模样渐与燕鹤重叠,找她或许不是吃烧鸡那般简单。

    “比头回见你。”燕伯扔进几根枝条,“你精气神好不少。”

    “承蒙陛下开恩。”

    卫潋把黄酒倒上去,自顾自搓起来。

    他这句话忽而勾起她的愧疚,像有谁戳着脊梁骨唾骂她活得太惬意。在每夜旖旎时,把萧聿晟和宁德侯府忘得一干二净。

    精气神好起来……怎么配好起来?

    她胸口莫名堵得难受。

    燕伯笑笑:“你手边那瓶酒来历不小,可是御赐之物。”

    闻言卫潋生怕弄碎,赶紧往远摆:“那还是您来罢?”

    “你怕?”

    “不敢。”

    “你怕陛下责罚。”

    卫潋沉默不语,良久道:“谁敢不敬君?”

    “听闻你满院白兔,陛下可有杀过一只?”

    “燕伯。”

    卫潋开口:“罪婢自幼愚钝,您若话里有话不妨直言,恕罪婢听不懂。”

    燕伯捆紧鸡身,密不透风糊好黄泥。再将鸡埋入火下,肉香混着油脂香飘散开。

    “愚钝之人教不会旁人习字。”

    燕伯含笑朝她望去:“你可有话想问?”

    卫潋与他对视少顷。

    心缓慢坠下去,再猛地跳起来。

    “没有。”

    而燕伯似有赞赏:“那便好好吃烤鸡,世间多数人做不成大儒,也学不会好好吃只烤鸡,可叹可叹啊!”

    卫潋却有些想走了。

    她岔开话题:“不过世间还有多数人是吃不上烤鸡的,罪婢从前只在年节时被赏过,再过些日子又是崇观三十……”

    声音戛然而止。

    “是昭靖一年。”燕伯平静接道。

    卫潋意识到不妥。

    “罪婢嘴笨了。”

    岁末将尽,赵顷诀却执意改元,意在重启新朝气象。历来改朝换代哪会如此,礼部大人们也只敢在内心腹诽,真可见他对先帝痛恶至极。

    不全半点父子体面。

    燕伯拿壶吹酒:“酒足肉香,这陈年老酒真真不多得,甚好啊!”

    卫潋犹豫一会儿。

    “陛下也爱饮酒?”

    燕伯放下酒,呵笑一声:“私议君王那是杀头的死罪。”

    “在陛下眼中,罪婢恐怕早与死人无异。”

    “何出此言?”

    卫潋轻道:“不敢私议君王。”

    燕伯愣了一下,随即抚掌感叹:“萧世子的婢女好胆识,若身为世家小姐,定会名动京城。”

    “罪婢便是罪婢。”

    鸡皮油亮诱人,燕伯分了分:“趁热吃。”

    卫潋道了声谢。

    “陛下在你跟前饮酒?”

    卫潋迟疑摇摇头:“他说是忌日,您知是谁的忌日吗?”

    舌尖浸入鲜美的汁水,燕伯满足咂嘴。

    “吃饱喝足是趣事,生老病死乃是常事。”

    他老神在在:“既有忌日也有生辰。”

    还说了后半句,但散入大风里。卫潋正想多多侧旁敲击,身后传来冷厉声线——

    “你在同她乱说什么?”

    卫潋顿觉后背凉飕飕,她无措站起身来。

    燕伯面上还是乐呵呵,规矩行礼:“老奴见过陛下。”

    赵顷诀目光扫过不成样的烧鸡,又蹙眉打量起卫潋。而卫潋行过礼后,也不动声色观察他的神情。

    他转身,侧目命令:“还不跟上来。”

    *

    今夜折腾得非同寻常。

    因为燕伯那番话,卫潋无法进入状态,甚至厌弃最简单的相拥。她闭目睁眸,眼前都是赵顷诀握住她的手,拿铁链狠狠抽过萧聿晟琵琶骨的残忍画面。

    卫潋一时走神,强忍下勾起的情潮,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腾于喉,竟干呕了两声。

    “怎么了?”

    卫潋伏在榻边回头,满眼的泪花,赵顷诀已沉默坐起:“燕伯与你讲的什么?”

    她双颊绯红摇摇头:“解乏取乐的闲话。”

    赵顷诀语气陡然沉冷。

    “跪好。”

    卫潋愣了愣。

    他神情不复前些天,挂上熟悉的戾气,她早在塘边见他便觉不对劲。

    赵顷诀较前日瘦了些,眉骨凸起更冷峻。此刻黑眸压过来,宛有实质剐在心头,慑力堪比万丈悬崖。

    “不管他说的什么。”

    他身着玄衣,眼底倒映火光凝视她:“你又在想什么?”

    卫潋肩头微抖,忙爬起来跪正。那几息她搜肠刮肚,才不至于方寸大乱。

    冥冥之中有股不祥预感。

    她不安想,莫非是那纸包被发现了?

    卫潋强装镇定:“罪婢问他,那日您口中忌日是谁的忌日。”

    “然后?”

    赵顷诀逼视她,他越平静声寒,她越恨不能闭嘴装死。

    “吃饱喝足是趣事,生老病死乃是常事。所以罪婢没忍住好奇,便和他多聊了些。”

    赵顷诀沉默须臾,又冷冷笑了一声。

    “就好奇这些?”

    见她心神不宁,他利落抽出匕首一掷,刀尖插在她腿侧的被褥上,连帷帐都晃了晃。

    “说话!”

    卫潋又要魂飞魄散,酸涩冲入眼底,顶着心虚被赵顷诀掐起下颌:“当真,您知道罪婢已不敢欺瞒您啊。”

    “谎话该拔舌。”

    “是。”

    她说话间唇颤:“陛下……您生辰在何日?”

    一语言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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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潋本能回避他的目光。

    赵顷诀却缓松力道,转而一下下,掐她脸边少得可怜的肉。她似乎被他吓住了,还能看出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末了,他蹙紧眉:“生辰?”

    卫潋尽力克制声线:“……是。”

    “以往生辰都有吃长寿面的惯例,眼看年边将至了……罪婢不识好歹,想知陛下的生辰。”

    又是长久寂静。

    卫潋深吸了口气,一把捏住了掌心。

    好像有些假?

    再欲出言找补,就听赵顷诀晦暗难辨问——

    “为何?”

    他有些生硬:“朕留不了你多少时日。”

    “重要的。”

    卫潋脑筋转得飞快,张口便来:“罪婢也不知还能伴在您身侧多久,但过一日是一日,该有的礼数要全的。”

    檐角被她和燕蝉挂上铜铃,当啷乱颤,进室的风扑过遍体。

    而壁影一动未动。

    许久,赵顷诀嗤笑。

    “心思活络,谄媚惯了罢。”

    卫潋低垂着脑袋。

    “过来。”

    她始终没敢抬眸,也踌躇该不该过去。

    信还是不信呢……

    赵顷诀没有催促,视线游过她通红的眸,想起她方才还在干呕。看着她耷拉的蔫样,怎觉是有些委屈?

    有资格委屈?

    赵顷诀烦躁移开眼。

    他长臂猛地揽过卫潋,把她扯进被褥里,随意抽回匕首,复又回眸,恶声恶气警告了两句。

    卫潋露出湿漉漉的眼睛:“嗯……知错了。”

    嗓音嘶哑。

    赵顷诀心莫名一揪,再想探过去,见卫潋下意识缩躲。

    难不成被吓住了?

    赵顷诀原本不打算顾息她的情绪,想要狠狠教训她,教训她好端端败了兴致,声气还是无知无觉缓和。

    “你总躲什么?”

    卫潋现在一味顺他意,听出他嫌弃,讨好凑到他臂弯处。比起方才的不适,那还是更怕他发疯查出那纸包。

    赵顷诀顺手拍拍她的臀。

    “你问朕的生辰,要给朕煮长寿面?”

    卫潋点点头。

    “煮。”

    赵顷诀拨开她有些湿的发,冷冰冰睨她。

    “什么味?”

    这话问的,卫潋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那就是面味……好吃。”

    赵顷诀不耐“啧”声,反手惩罚似的一拍。

    “敷衍。”

    卫潋头皮发麻:“面汤很鲜香,面条爽滑。”

    “没了?”

    赵顷诀正要嘲一句不过如此。

    “面不能咬断,寓意是岁岁平安。”

    赵顷诀讥讽:“岁岁平安?”

    祈福岁岁平安,长寿面岁岁平安。

    净在乎没有用的。

    “图个吉利呀。”

    卫潋又憋出一句:“然后还可以加鸡蛋,嫩黄嫩黄,铺上青菜叶很漂亮。”

    有时她觉得他颇为热衷听人讲些有的没的,上回那霜塘饴糕也是。她被迫不停形容那味道有多好多好,结果做出与京城别无二致的一盘糕点,他又尝不出来。

    她实在不知这些有什么好形容的,赵顷诀像没吃过糕点,也没吃过长寿面。

    讲到最后,卫潋紧绷的弦松下来。逐渐有了困意,赵顷诀静静听着,也任由她在怀里阖眸。

    他的手抚在她脖颈处。

    只消一掐,她定会当场丧命。

    那连日来让他反感且陌生、甚至愤怒的失控感也会随之烟消云散罢。

    但她的脉在掌心下跳动。

    “卫潋。”

    他面无表情推她。

    “腊月十七,是朕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