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陛下要我卖主求荣 > 1. 第1章
    “刺啦——”

    卫潋饮下毒酒后,瓷壶不知被谁掀翻,她跟着狼狈栽倒。入眼满地瓷片,碎裂得尤为彻底。

    她虚弱喘着气,视线愈发模糊。

    再往上,越过重重人影。

    还有一双狠戾的眼眸正盯着她。

    死到临头,她头一回如释重负笑笑,那双眼眸里又带了些错愕。

    卫潋倒咽血沫,企图过上一回走马灯。却只能回忆起柳浪荷风里,她低眉跪坐船尾煮茶,规矩奉上一盏茶给立于船头的疏朗男人。

    而那个男人此刻遍身刑伤,在她耳畔低声喃喃。

    “说到底你只是我宁德侯府的婢女,我可有准你擅自饮下那杯毒酒,可有准你替我赴死?你跟我多年,你明知是在剜我自尊。”

    他咬牙:“阿潋,你此心可诛。”

    卫潋摇摇头,她想说,为婢才不可惜。

    “……陛下。”

    死寂几息之后,卫潋朝不远处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周遭侍从闻声色变,向两侧让出通路。

    那双眼眸的主人便展现真容。

    黑褐紫茸华美,簇拥赵顷诀半张脸。他容姿极盛堪比山河,自有凌驾众生之上的压迫,见者只余胆寒。

    他居高临下,将指骨捏出了声响,微不可察细颤着,神情似憎似恶。

    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卫潋断断续续道:“如陛下所愿……罪婢已饮下毒酒,也求您依言赦免宁德侯府的……”

    “为了他,你倒什么都甘愿。”

    忽然,赵顷诀冷冷打断。

    卫潋稍怔。

    良久,她点点头。

    “此乃西域供奉的密毒,世间无人可解。你的声带将彻底损废,更伤及肺腑。”

    卫潋只是牵了牵唇角,指尖极轻地抚触在萧聿晟衣袖。遇见他以后,她才知晓世上有诸多事物比生死可贵。

    她说:“多谢陛下成全。”

    赵顷诀腮侧微收,眸色深了几分。

    “朕准你再留最后一句话。”

    卫潋思索片刻:“陛下一言九鼎,当真愿留宁德侯府一条生路?”

    赵顷诀颔首。

    卫潋彻底放下心来,当真不再开口。赵顷诀却拧着眉,喉间泛起干涩苦膻。

    “再无别的话了?”

    卫潋本想摇摇头,又不知还有多久光景。足踌躇了半晌,才含着泪叹息道:“还望世子日后多珍重。”

    萧聿晟一滴泪砸在她眼皮上。

    她只觉得烫,烫得她格外难受:“奴婢是生是死都是宁德侯府的人。”

    赵顷诀蓦然就动了怒。

    狠狠踹开萧聿晟,卫潋的身子顿时从怀中滑下来。

    “阿潋。”

    萧聿晟的长发凌乱散落在颈侧,五脏六腑几度移位,掩着唇咳出血来。他一边咳嗽一边去够卫潋,手背被靴底碾过。

    “呃。”

    萧聿晟青筋暴起,冷汗滚滚滴落。

    卫潋猛然呛出几口血,她挣扎着、泪流满面爬过去,已然慌乱得不像样,颠三倒四替他求情质问。

    “陛下,您金口玉言。”

    赵顷诀目光低垂。

    他想,果真是天造地设一对鸳鸯。

    “你天真。”

    瞧她仍执拗凝视萧聿晟,不由加重力道,活活碾断他指骨。

    “朕改主意了,谁都别想如愿。”

    卫潋心痛如绞,身子猛一腾空,毫无招架之力被打横抱起。她记挂萧聿晟,奈何倚在赵顷诀的胸膛,甚至瞥不见他一角残袍。

    赵顷诀大步迈向牢外,总管太监祁慎见此情形,也赶忙紧步随其后。

    血丝垂涎,萧聿晟措地艰难出声:“陛下欲如何处置阿潋?”

    “裹张草席就地埋了。”

    “罪臣可否斗胆再进一言?”

    赵顷诀背立牢门:“萧聿晟。”

    “从宁德侯府背叛那天起,你早已不配在朕面前说三道四。”

    萧聿晟避而不答:“罪臣不愿见陛下后悔。”

    “桩桩件件,朕至今不悔。”

    卫潋意识涣散,费力想抓握些什么,竟攥住赵顷诀的手。口鼻涌出鲜血,她攀在他腕间的手就此垂下,又被他用力提了起来。

    她头疼欲裂,交谈声如蜂吟不休。

    “阿潋呢?”

    “若非动了恻隐之心,陛下怎会留她至今?”

    火烛照幽,牢室污浊腥臭。多数人受刑后便会瘫软如畜,涕泗滂沱口吐真言。

    赵顷诀未曾回应,抱着卫潋踏出牢门。

    雪覆了满地,银霜别缀枯枝,能嗅到寒梅沁透的芬芳。车马急驶在宫道之上直奔呈晖殿,卫潋动了自戕的念头。

    赵顷诀吩咐:“传太医,保她这口气即可。”

    他随意翻看着她的脸。

    “先前忤逆朕时硬气至极,你可得活着看朕如何折磨你们。”

    卫潋浅急喘息,胃里上涌的恶心感弥漫,她挤出破碎的音节。

    “允诺……明……过……”

    “放……宁德侯……”

    赵顷诀无动于衷:“省省力气。”

    卫潋浑身在难以遏制哆嗦,赵顷诀厌倦扯下了帘子。轿内笼着浅薄的暖意,却让她遍体寒凉。

    她还欲费力争执,毒酒后劲起效,喉咙疼得遭不住。口鼻再度涌上热流,大片鲜血溢出。

    赵顷诀别开视线,一手不怎么温柔,用帕子替她止血。

    “你见朕第一眼,恐怕早因他恨透了朕。”

    他下颌紧绷。

    “也合该留不住这张嘴!”

    一呼一吸萦绕他的气息,卫潋胸口似有千斤石压着。她半阖着眼,他神色朦胧难辨,浑茫再幻化成狰狞虚影。思绪也越飘越远,被扯回数日前的夜。

    *

    入冬呼啸猎猎,压折檐下一枝瘦蕊。那日临被押上殿前,卫潋做了一桩决断。

    即便人微言轻、命如蝼蚁,也要竭力替宁德侯府求情。

    即便希望渺茫无几。

    可身逢绝境,鸟雀为了竭力护住巢穴也会横冲直撞,何况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卫潋便是那只扑棱翅膀的雀儿,明知明哲保身都难,还妄想护住宁德侯府。

    五皇子赵顷诀顺利夺权篡位,废太子一党首当其冲。传旨太监上门抄府,宁德侯府上下尽数入狱,连老弱妇孺都未能幸免,而后不分贵贱皆受鞭笞、逼供世子萧聿晟的下落。

    走投无路,卫潋做好与宁德侯府同生共死的准备。哪知最年幼的小姐萧窈眉高烧不退,她才不得已向狱卒求情。

    她哀求:“大人。”

    “求您行行好吧,求求您了。”

    狱卒不由呼吸一滞。

    卫潋纤弱身姿于风中轻摇,两三道鞭伤横亘在衣衫上,如委婉半开低垂的花瓣,藏在尘污里的面庞灼若芙蕖。

    他识得这个罪婢。

    自从侯府落难,他们茶余饭后常戏谑。揣测她侍奉的那位榻间驰骋时是会怜香惜玉,还是催枝折花。

    卫潋谎称愿招供世子下落,伶牙俐齿哄得人晕头转向。

    狱卒欲独揽功劳,把汤药悄拿给她。

    结果被耍了。

    狱卒怒不可遏,不知怎的竟惊动了总管太监祁慎,此事连同污言秽语一并禀给赵顷诀,卫潋侥获面圣之机。

    大喜迎头砸下,卫潋紧张吞咽了口唾沫,任由侍卫缚住她的双腕。她似懂非懂拾掇着腹中措辞,尚不明朗赵顷诀究竟为何见她。

    数日未进多少食水,稀里糊涂上了殿。卫潋手脚发虚,跪伏得摇摇欲坠。

    “罪婢叩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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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艰难叩首。

    稳坐高位的男人金纹墨冠束发,龙角雕刻得锋芒逼人。眼皮也未抬,正批阅着奏折,朱笔行云如流。

    卫潋莫名喘不上气,险些忘了该说什么。

    偌大的凌銮殿,唯有她战战兢兢出声,咬字略显飘忽软弱。

    “宁德侯府世代忠良,不过……各为其主。罪婢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抄斩满门的成命。”

    侍卫噤若寒蝉,新帝是个说一不二的主,无人敢触他清算旧部的霉头。

    “凌銮殿内出言猖獗,不管你因何而来,这条舌头都该被割了喂狗。”

    赵顷诀扔下朱笔,不慌不忙站起身。

    “宁德侯府视朕为洪水猛兽,愚顽护持先帝和废太子身侧。合该落得乱臣贼子的下场,付出满门抄斩的代价。满朝文武、王公贵胄,试问谁敢替叛臣求情?”

    拾阶而下,他用靴尖挑起她的下颌。

    “你是第一人。”

    卫潋别无他法,只得磕起头。

    “停了。”

    眼前柔若无骨的女子肩胛抖如蝶翼,青裙尾摆如裂帛。她依言停下,露出那一双浸透怯意且泪濛濛的眸。

    赵顷诀早已见惯。

    他指腹捻去她额间一滴血珠,眯眸阴翳:“萧聿晟的婢女?”

    施在额间的力道缓缓加重。

    卫潋唇齿间弥漫腥甜,看清他眼尾蛛网状的血丝,疼得恍惚一瞬:“回陛下,罪婢卫潋,正是侍奉世子的婢女。”

    赵顷诀居高临下俯视她。

    “是婢女,还是女人?”

    早有耳闻,她宁挨鞭子都不曾吭声,是骨头最硬的那个。却因萧聿晟的胞妹萧窈眉,罕见向狱卒求情。

    如今先前的污言秽语仿佛得到证实。

    “说!”

    卫潋冒出涔涔凉汗。

    她忽然明了是因何入殿——宁德侯府也不乏闲言碎语,嚼舌根的婆子丫鬟早把她视为不知廉耻之辈。否则世子怎会对一个半道捡来的婢女如此上心,甚至教她识字,教她知书达理。

    尽管萧聿晟同她清白得过分,非说有,也是她一厢情愿。

    可不凭流言蜚语,她一介奴婢岂有资格面见陛下?

    卫潋含糊其辞:“无论罪婢是世子何人,并无区别,皆为陛下子民。”

    生怕他瞧出端倪,她气焰低下去一截,许久才鼓足勇气道:“新帝若大肆诛戮旧忠臣,与独断专行的昏君又有何异?”

    出口的瞬间,后颈骤然被掐。

    拽得散落的发丝生疼,卫潋一面心有果不出所料之感,一面不受控制漏出呻吟,被粗暴打断了未尽之言。

    “牙尖嘴利。”

    天地盛雪愈烈。

    黑沉凤眸暗潮汹涌,赵顷诀唇角平直,语气异常平静。

    “自然有区别,若你是他的婢女,朕将你吊在城墙凌迟处死,若你是他的女人……”

    他倏尔逼近几分,迫使卫潋瑟瑟发抖,本能畏他阴晴不定。

    “朕便留你日夜折辱,再送你们含恨上路。”

    他带薄茧的手掌与后颈肌肤相贴,卫潋忍不住合拢双膝。她睫毛簌动着,思索良久,蓦然抬起眼。

    “罪婢……”

    她身躯颤动应下:“罪婢甘受一切责罚。”

    未曾料想的回答。

    赵顷诀稍稍怔住,随即轻蔑道:“可惜了,朕对萧聿晟的女人没兴趣。”

    卫潋跪不住,将就矮着脊背。

    “罪婢恳请陛下三思。”

    赵顷诀面容森冷无比。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潋原意分明是让他三思抄斩宁德侯府。他显然曲解了意思,不禁更厌弃面前此等孟浪的奴婢。

    “你这条舌头,果真不必留。”

    取过匕首,他厉声命令:“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