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钱主任家出来后,李勤捂着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吐着气。
她低声说着:“你说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些,还敢和钱主任拍板。”
冷风裹着雪沫吹起来,方惠兰缩了缩脖子,换了个话题,“要下雪了。”
李勤仰头看了看灰沉的天,说道:“一下雪,大家就更不爱出门。”
“你的工作不好做啊。”她说着。
钱主任要方惠兰一家一家了解情况,可这一下雪,路都不好走。
方惠兰不这么认为,她回去路上,观察着每家类似的房子,尽可能地因为一些不同地地方,让自己印象深刻。
她问李勤,“嫂子,你来这有多久啊?”
她这话倒把李勤问住了,有多久?李勤想了想,有些年头,从她刚从姑娘做人家媳妇开始。
李勤忆起从前:“十几年了吧。”
方惠兰侧头看她,李勤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比从前多了分冷淡来,她一向爱笑,语气亲切,让人因此很少仔细地去观察她。
十几年的时光,李勤眼角的纹路很深,身份使然,还是什么呢?
方惠兰忽然这样想。
她问道:“那这家属院的人,嫂子你是不是都知道啊。”
“差不多。”李勤笑起来,掰着手指头细数起来,“谁家的媳妇和谁家不对付,谁家又和谁家闹过矛盾,谁家又和谁家关系好,这家属院说大不大,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知道。”
方惠兰点点头,“那嫂子你跟我好好讲讲吧。”
“你这是足不出户就能完成了钱主任的任务。”李勤笑了起来,觉得方惠兰可真聪明。
方惠兰是觉得通过李勤,先大概了解家属院的情况,具体的精确到每一家,她可能还需要等雪停了,一家一家地确认。
她跺了跺冰冷地脚,“咱们回家说,这天太冷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经过李勤家时,特意给她指了指门,“就这家,你有事直接过来找我。”
方惠兰注意到她家隔壁,中间那家,门口搭了个小棚,是用那种秸秆弄的,她多看了两眼。
问李勤,“那家是谁?”
李勤不用猜,直接道,“就是那天跟我去你家的小孙,她男人是田副营长,她家也是一堆烂摊子事,我等等跟你细说。”
方惠兰回想了一下她口中来帮忙的小孙,对她没什么印象,那是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女人,总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但方惠兰记得孙嫂子说她家的孩子多,而且,如果没看错的话,孙嫂子好像怀着孕。
因为方惠兰的堂嫂也怀着孕,她们都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在月份浅时,手会时不时地摸一下肚子。
李勤家就在方惠兰那排旁边的前面,两步路就到自己家了。
门口停着辆吉普车,大门开着。
方惠兰脚步顿了一下,她走的时候压根儿没锁门,但门口停着的吉普车,也不会是进贼了。
她的脚步加快,堂屋里站着几个人,说着话,其中一个方惠兰认识,是小李。
方惠兰刚跨进门槛,小李看到她,立刻站好,“嫂子好,我们几个受陈团长的命令,来帮忙搬东西。”
小李挠了挠头,说:“我们等了您一会儿,没见人,但雪要下起来了,门也没锁就也没打招呼进来。”
李勤侧身看到,屋内多了个炕炉子,黑色的大铁壶在烧着水,炉子旁边旁边放着添火的干柴,不多,但堆地整齐。
小李旁边还站着两个小战士,时不时抬起头看着方惠兰,那眼神除了好奇就只剩惊艳。
方惠兰站在那,打量着屋内多出来的东西,李勤在一旁啧啧两声,凑到她耳边低语:“这下也不用我操心了,你家陈团长可忒细心了,面面俱到啊。”
“人不在,温暖但到啊。”李勤打趣她。
方惠兰翘起唇角,对小李等人道:“我去给你们倒点水。”
她转身要进厨房,小李摆摆手,指着炕桌上的铁壶,“嫂子,这里面有热水,我们自己倒就行。”
方惠兰从厨房拿了几个玻璃杯子,在里面放上茶叶,搁在桌子上,她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炕桌,和在钱主任那看到的一样。
李勤给她拉开桌下的挡板,里面的火光亮着,“在这添柴,不用一直添,看它快没的时候,拿一两根放进去。”
方惠兰弯腰看了看,是一个铁皮炉膛,坐在那腿能感受到热乎,桌子上是热的,中间能烧水。
她伸出来在炉膛口试了试温度,嘴角的笑容深了些。
李勤拎着那铁壶,给杯子里都倒上水,“我还说给你找个火盆用,看来是不用了。”
方惠兰问她:“不是用煤炉吗?”
“烧煤你会吗?”李勤笑了笑,“那玩意可会要人命,煤用的好能做的事多,用不好,睡一觉人怎么没的,大伙都不一定知道。”
方惠兰听的唏嘘,没在问下去,小李和几个小战士喝了几口水,就要走。
她从厨房拎了一包饼干,送他们到门口,小李对方惠兰说道:“嫂子,团长走之前交代了,炕炉子你晚上睡之前不用在添柴了,早上我过来送饭时,会给您重新烧起来的。”
方惠兰点头,“那麻烦你了。”
她把饼干递给小李他们,见不收。就直接塞过去,抱着手臂站在那。
“不麻烦,不麻烦。”小李拎着一大纸包饼干,连连摆手,随即上了车离开。
雪已经落下地上白白的一层,细细地雪沫子被风卷着往脸上扑。
方惠兰送走他们,就关上门,进了屋里。
李勤在桌旁喝着茶,感概着:“这日子真好啊。”
方惠兰坐在她身旁,把从厨房里拿出的饼干打开,往李勤面前推了推,“那嫂子你可要好好跟我说说这家属院的情况。”
桃酥带着猪油的甜香扑鼻,茶是清香馥郁的。
李勤也不客气,捏起一块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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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小口,再喝口茶,那感觉,她形容不出来,只觉得真好啊。
桃酥在嘴里化开,酥的掉渣,油香混着甜香在舌尖打着转,在被清茶一冲,甘甜回香。
李勤看着拿出笔和本方惠兰,她问:“你想先从谁家讲起来?”
方惠兰一手拖腮,另一只手在本子第一页写上,郑燕两个字,“先从我家旁边的两家说起。”
李勤也不识得几个字,她看着方惠兰在字,一笔一划很端正,转折处却很锋利,字的大小正好,看着大气,比标语上的字要好看得多。
她忍不住伸手指了指,“哪两个字是郑燕?”
“这两个。”方惠兰把本子往她那转了转,直接“郑燕”那两个字,“这个是郑,关和一个偏旁耳,像不像一个小耳朵,另一个是燕,你说过她的燕是燕子的燕。”
李勤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嘴里跟着念了两遍,继而开始讲起郑燕一家,“要说燕子本来是天上飞的,偏偏她困在那床上,哪页去不得。听钱主任说过,郑燕出生的时候就不是个正常的,小的时候郑大娘就要把她送人,几次都没送出去。自己的身上掉下来的肉,狠不下心弄死,也不甘心就赖着自己了,就这样耗着刀现在,她也是有气了,就对着郑燕非打即骂。”
方惠兰听着,她垂着头压着眼皮,盯着本子上的记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于郑燕,她有可怜,但不全是,郑大娘同样可怜,她们也一样的可恨,可恨里更多是无奈。
母亲被女儿困着,女儿被自己的身体困着,她们间有一个谁也无法挣脱的牢笼,谁也逃不出去。
她听到李勤继续说着,“妇联也劝过,钱主任出面过,还压着郑营长去管,但第二天他娘就把郑燕抬到推车上,去了钱主任家,嚷嚷着钱主任要解决,先把郑燕接走,他们家保证和和气气的。”
方惠兰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笔尖洇出一小块墨色,她的嘴唇动了下,“那郑燕的病是娘胎里带的。”
李勤点头,“可不是,所以才治不好。要也是病,好歹能去对症下药,这生出来就这样,怎么治。”
没人愿意自己的孩子是这样,她们也很为难。
方惠兰很轻微地皱下秀眉,将本子翻了页。
她压着复杂的心情,指尖抚过冰凉的钢笔,说着:“那隔壁另一家呢。”
李勤的表情瞬间有些一言难尽,平时倒也不觉得,怎么跟方惠兰聊着聊着,突然发现这家属院怎么这么多事啊。
还都是破事。
该不是…李勤晃了晃头,不敢想下去。
她嘶了一声,试探地开口:“小方啊,这家属院的房子,就你们家一直空着,所以陈团长刚申请就能分到。”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勤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神秘,她看着方惠兰的表情甚至还有些惋惜。
方惠兰经她这几句话,心里猜到了,挑眉道:“和左右两边邻居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