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方惠兰领着方怀瑾去钱主任家拜年。
去拜年的路上人很多,往主任家去的方向更不少,来往行人互相拜年。
“陈团长也去拜年啊。”
“陈团长新年好。”
“嗯。”陈玉树微微颌首。
有人跟他打招呼,方惠兰会停下来等他们说完,个别的也会跟她拜年聊两句。
等到了钱主任家中,院子里站着人等,她也稍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出,也有人进。
等到方惠兰,她左手牵着方怀瑾,右手抬起撩开堂屋的门帘。
钱铁英坐在中心位置,带着孩子的家属围坐在两旁,桌子前摆着花生和瓜子,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投向,有些奇怪的眼神在来的路上也同样打量着。
方惠兰笑着道:“主任,新年好。”
她晃了晃方怀瑾的手,就听方怀瑾也跟着说:“嬢嬢新年好。”
钱铁英“欸”一声,伸手推了推桌上的瓜子花生,示意她们坐下。
屋内已经没有空椅,方惠兰笑着在一旁站着,钱铁英看到也没说什么,只是扫了一圈,随口一问:“陈团长身体怎么样?”
方惠兰:“恢复正常不错,谢谢主任关心。”
又随口聊了两句,钱铁英偏过头又和其他人聊起来,话题围绕着团里的发展,对于家属们的生活关心。
方惠兰坐着听了一会儿,就准备离开。
“小方坐着等一下。”
钱铁英忽然这么说了一句,但人又聊起来了。
方惠兰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再对上钱铁英的眼神,便没有了再离开的心思。
没过一会儿,有人识趣离开,有椅子空出,方惠兰过去坐下,把方怀瑾放在膝盖上坐着。
人来人往的,直至快中午,堂屋中的人才剩下两三个。
钱铁英喝了口茶,冲方惠兰招手,“来,小方,过来这儿坐。”
方怀瑾跟着陈玉树已经离开,只剩方惠兰在这留着,她起身,坐在钱铁英跟前,“怎么了主任。”
钱铁英:“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方惠兰轻微地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钱铁英手上,她正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显然有话说。
钱铁英也没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最近家属院有不少关于你和陈团长的传言,说你的作风不量,你知道这回事吗?”
方惠兰愣了一秒,“不知道,但身正不怕影子斜。”
“无风不起浪,传言也不一定是捕风捉影,你家那个男同志,离开了吗?”
方惠兰瞬间明白,“那名男同志是我的表哥,也是担心陈团长身体,才过来帮帮忙。”
她这一说辞倒是也不假,江惟良确实来帮忙的,也帮忙照顾了陈玉树。
不过钱铁英也没全信,还是存疑,“你母亲不是也在你这,需要这么多人帮忙?难道你在家还是资本家小姐做派,不会洗做饭。”
钱铁英说完这句话,斜了方惠兰一眼,颇有不满,茶杯也被重重搁在桌面上。
方惠兰有几秒的沉默,她抬起眼,有些红,“主任,实不相瞒,冬冬前些日子因为在医院收到刺激,不会说话了,所以我妈才和表哥留在这帮忙,我一个人实在照顾不来。”
她几句话就将资本家小姐帽子轻轻揭过,反而让钱铁英顿感愧疚。
那陈玉树伤得重,孩子又因此受到刺激不会说话,换谁都扛不住。
钱铁英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也不容易。不过眼下是小陈的特殊时期,个别传言确实很容易在家属院造成影响,你们也要尽量避免,知道吗?”
方惠兰点头,“谢谢主任提醒。”
对于传言,方惠兰确实一概不知晓,她整日待在家中,几乎足不出户。
难怪那些人看她眼神奇怪,都人尽皆知了。不过外面到底说着什么,方惠兰也不知道,她往回走的路上,碰到小孙家的几个孩子。
方惠兰冲他们招手,“过来。”她从口袋里摸出瓜子和花生,还有几颗糖果,是方怀瑾放进去的。
虽说是过年,可小孙家的几个孩子,仍然穿着补丁旧衣,看着和平时差不多,不过瞧着整洁不少。
他们眼睛紧紧盯牢了瓜子,小的那个看到糖不停吞咽口水。
“你们这是去哪啊。”方惠兰把口袋掏空分给他们。
拿到水果糖,几个人快速一份,把糖放进嘴巴里含着那甜味儿。
“婶婶,我们随便转转,你是从哪回来啊?”
方惠兰:“刚从主任家出来,正准备回家去。”她说完,顿了一下,“婶婶问你们个事啊。”
“什么事啊?”
“知道院里的人怎么说婶婶的吗?”
几个孩子含着糖,一下子僵硬了,好一会儿,才眨着眼去看方惠兰。大的那个咽下清甜的口水,“说婶婶厉害,本事大,家里一个,外头一个,还能让俩男人同住一屋檐下,牛得嘞。”
他没说的太细,挑着一些能入耳的话。
方惠兰听着,嘴角的弧度上扬的一些,但眼神冷下来。
她看了眼腕表,声音平淡:“醒了,你们去玩吧,不过快到吃饭时候了,别跑太远。”
几个孩子点着头,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方惠兰站在原地,把冻僵的手放进口袋,口袋中的那点点温热,不足以让手指恢复。
她仰头看着天,轻呼口白气,路上刮着小风,又冷又寒,刮在皮肤上似钝刀割。
方惠兰缩了缩下巴,要背挺直的走着回去。
快到时,她看到蒋莉正站在路口张望。
“主任找你什么事?”蒋莉几步往前走,她走的又快又急,几缕头发飘起。
方惠兰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就问了几句江惟良的情况。”
知道说其他的蒋莉不一定信,就把事情重心都放在江惟良身上。
一听是这,蒋莉轻啧出声,“那你们主任怎么说,是不是小江来家里,有那传言影响了。”
“嗯,差不多。”
方惠兰又说:“我也跟主任解释了,是因为冬冬和陈玉树,他才过来帮忙,现在人已经走了,主任也没说什么时候。”
蒋莉点了点头,“那就行,那就行。”
走进家院子里,撩开门帘,铁皮炉内的热气涌出出来,扑在脸上,暖意浓厚。
方怀瑾和陈玉树在西屋炕上玩玩具,听到声音,下床跑出去,“妈妈。”
方惠兰弯腰抱起她,骗头在她脸上亲了亲。
母女俩在铁皮炉旁坐下烤火,冻僵的指尖逐渐被满满烤化。
“我去做饭去。”蒋莉把杯子里又添了点热水送给她,就往厨房去。
在西屋的陈玉树也出来了,他在门框旁站了一会儿,才抬脚从母女俩身后走过来,坐在旁边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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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树坐下后,几次张口,才像发问一样的语气,问出一句:“主任找你什么事。”
方惠兰捏着花生壳的指尖略微停顿,又轻轻一捏,壳破开,花生仁滚出来。她轻斜着脑袋,眼神扫了一下他。
“没什么事。”她把花生仁放在方怀瑾掌心,继续说:“就是叮嘱我你现在升职的特殊时期,让我注意一点。”
陈玉树低着头,拿着一旁的干柴,打开铁皮炉,又往里面添着几根柴。
火星在炉内溅起,火苗烧的更高。
“就这些吗?”他问道。
方惠兰轻哼一声,“不然呢,你想知道什么?家属院内的传言?还是什么?”
她轻扯起唇角,瞥他一眼,两条秀气的眉毛微蹙,嘴角的弧度又收起,要笑不笑的。
方怀瑾抓起几个花生,从她膝盖上滑下去,扭脸去陈玉树跟前,把东西给他,意思是让他剥。
熟花生吃多了上火,方惠兰不让多吃。
陈玉树拿着花生,没吭声,半响,憋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怀瑾的小手拍向陈玉树握着花生的拳头,叫了几声爸爸,有些气恼地推了一下他。
“不要你,坏爸爸。”
方惠兰看到,严肃着脸,“方怀瑾。”
她声音不大,但气势骇人。
方怀瑾被改了姓,但还没人叫过,她有些发愣,但不知怎么地一哆嗦,又本能的觉得是她,立刻站直了身子,不敢动。
“你刚对爸爸做了什么?”方惠兰问她。
方怀瑾有些被吓到,绞着手指头,眼皮一抬一垂,一抬一垂,就是不说话。
方惠兰清楚陈玉树作为一个父亲有多认真负责,她不希望看到方怀瑾这样子对待陈玉树。
她依旧面无表情,“方怀瑾,说话。”
方怀瑾知道自己错了,但碍于错误带来未知后果的害怕,她尚且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担,打着哆嗦,往陈玉树怀里钻。
接着,嘴一瘪,开始掉眼泪。
方惠兰刚张嘴要开口,方怀瑾开始嚎,“姥姥。”
蒋莉在厨房忙活,听到方怀瑾哭,举着木铲就冲出来了,“冬冬怎么了,哎呦,姥姥的乖孙孙,这是怎么了。”
方怀瑾嚎得伤心,给蒋莉心疼坏了。
但又看到方惠兰绷着脸,坐在旁边抱着手臂,蒋莉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对于方怀瑾,周围没有一个人有过一句重话和做什么,是哄着来的。
蒋莉搂着方怀瑾,对方惠兰说:“你好好跟冬冬说,瞧把孩子给吓得,再有个好歹,着急上火的还不是你啊。”
方惠兰看着缩在蒋莉怀里的小人,嘴角微微抽动,如果不制止,方怀瑾一次两次,几次下来就不会把陈玉树放在眼里。
过完年,她也四岁了。
方惠兰伸手拉开她,方怀瑾还想往蒋莉怀里钻,都不敢抬眼去看,可怜巴巴地仰脸看着另外两人。
“都别管。”她制止了陈玉树和蒋莉同时伸出的手。
方惠兰双手放在方怀瑾的肩膀上,把她转过来看向自己。
“冬冬自己跟姥姥说说,刚才对爸爸做了什么。”
方怀瑾发着抖,飞快地扫过方惠兰,她低头认错:“冬冬错了。”
“你应该和爸爸道歉。”
方怀瑾捏紧小拳头,哇得一声哭出来,声音哽咽着,“冬冬错了,妈妈,爸爸,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