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电梯数字跳到3层时,裴梓谦隐约觉得楼道有点过分的安静。
钟沐宸抬脚打算走出去的瞬间,裴梓谦抓住了对方的手,对着对方疑惑的眼睛摇了摇头。
钟沐宸虽然不太理解,但是却是信任对方的,因此在裴梓谦这么做之后,他也悄悄地退了自己的腿。
裴梓谦按了1楼的按钮。
电梯外传来声音。
“他们好像下去了。”
“快去找。”
听到这些话,钟沐宸也算是明白过来。
“他们来抓你?”
“不清楚,或许是来抓你。”裴梓谦心情沉重,语气都变得低沉。
楼层快速来到1楼,开门的瞬间,外头的陌生人正好对上他们的视线。裴梓谦心头一凛,但一秒后,裴梓谦直接扯住钟沐宸的手腕向外跑。
楼梯间刚刚跑下来的男人们与他们打了个对眼,直接爆发出一道烦躁的声音。
“快追,别让他跑了!”
那声音过分嘹亮,那刚刚开电梯门时撞见的男人忍不住驻足回望了一眼,大概是没能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因为一切都发生的实在是太快了。
楼道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日光灯管因接触不良发出“滋滋”声,在惨白的光线下,三四个黑衣人的轮廓堵住了出口。
“跑!”裴梓谦低喝一声,两人朝着相同方向狂奔。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炸开回响,像密集的鼓点敲击着耳膜。
钟沐宸的鞋底打滑,险些撞上拐角堆放的废旧纸箱——箱角尖锐的铁皮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可是现在根本没有闲心去思考这个问题。
“那边!”黑衣人的吼声从后方逼近。
裴梓谦瞥见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猛地撞开防火门。
冷风裹挟着灰尘灌入鼻腔,楼梯间里回荡着凌乱的脚步声,如同野兽的喘息。
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钟沐宸贴着墙根屏住呼吸,耳畔传来金属摩擦声——有人掏出了武器。
“裴少爷,何必呢?”沙哑的男声在楼梯井盘旋,“老爷子说了,只要你回家,集团的位置随时给你留着一个。”
裴梓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那张永远挂着虚伪笑意的脸在脑海中浮现:董事会上他轻拍自己肩膀说“年轻人要多历练”。
他好不容易逃跑了,怎么又可能轻易回去?
谁知,街道尽头的门竟然被铁链锁死。
这是一条死路。
裴梓谦咬牙朝后看。
裴梓谦背靠生锈的栏杆,看着黑衣人呈扇形围拢。
为首者擦拭着嘴角血迹,手机屏幕亮起刺目的蓝光:“裴董看着呢,裴董说您要是再反抗……”
画面里出现母亲苍白的脸,她脖颈上贴着电极片,仪器“滴滴”声穿透雨幕。
这家伙,竟然连身边人都能利用。
裴梓谦的瞳孔骤然收缩,钟沐宸察觉他颤抖的肩膀,抓住了对方的手腕,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下来。
裴梓谦早不该因为这种事情而心情起伏了,再者,他的母亲既然没有打算反抗,他也拯救不了。
“你能不能爬上去?”钟沐宸用气声说道,睫毛上的雨水坠落在裴梓谦手背,“赌一把,翻过围栏。”
黑衣人举起电击棍的刹那,裴梓谦一拳打了对方人中。惨叫声中,两人纵身跃向隔壁大楼的通风管道。
生锈的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下方层楼的高度让夜风都凝成利刃。
一群人被阻挡住,一时间无能为力。
但是狠话还是要说。
“你父亲不会放弃的。”黑衣人扶着栏杆冷笑,他敲击了下铁管,铁管发出声响。
“知道为什么非要你回去?你的父亲老了,但是你的弟弟还未长大。”
裴梓谦的呼吸停滞了。
原来如此,因为需要利用他了,所以想到他了。
现在是要做什么?
对方的尾音擦过耳际的瞬间,裴梓谦听见自己嘶哑的喊声:“告诉那老东西,我就算现在跳下去——”
呼啸的风吞没了后半句。
钟沐宸拉着对方直接跳进了对面的天台,也算是给这次的追逐画上了一个暂停的句点。
“现在去哪?”重获新生的两人开始寻求之后的避难所。
“我们家一定不是安全的……或许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稍微住宿几天。”
“……我有个想法。”钟沐宸突然抬眸看向他,沉重的眼眸深处满是坚定。
*
楼道声控灯在第十一声脚步声后才不情愿地亮起,青灰色瓷砖上投下两道歪斜的影子。
钟沐宸指尖捏着三枚钥匙,金属齿纹在掌心硌出红印,楼道尽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将他指节处的淤青映得发青。
当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弹簧转动的轻响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像某种危险的倒计时。
门被拉开的刹那,泡面叉跌落的脆响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张锐顶着一头能立住筷子的乱发,镜片上还沾着昨晚焊电路板时溅的锡渣,看清来人后喉间的惊叫化作气音:"卧——"
话尾被裴梓谦肩头滴落的泥水污染,那滩混着草屑的泥浆正顺着门框往下淌,在米黄色地板上蜿蜒成诡异的轨迹。
裴梓谦走进宿舍。
他左肩的布料裂开三道口子,暗红色血迹正从破损处渗出来,在灰蓝色布料上晕染成不规则的地图。
钟沐宸反手锁上三道门栓,金属扣合的咔嗒声里,张锐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道新鲜的划伤,伤口边缘翻着白,像是被某种锋利的金属片割开的。
"可你俩这身泥……"张锐弯腰捡泡面叉的手顿在半空,视线掠过裴梓谦膝盖处的破洞,那里的皮肤正往外渗着血水,混着泥土结成痂。
钟沐宸扯下衬衫时,肋骨处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边缘泛着暗红,像是朵枯萎的玫瑰。
"摔的。"他语气平淡,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指尖捏住绷带尾端,轻轻一扯。
裴梓谦突然按住张锐肩膀,指腹下的骨骼硌得生疼。
少年眼底泛着血丝,瞳孔在灯光下缩成细缝,像匹受伤的孤狼:"今晚的事?"
张锐能感觉到肩头的压力在增大,慌忙举起三根手指,指腹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焊锡:"我聋我瞎我梦游!"
指尖不小心碰到裴梓谦手腕,那里缠着的纱布已经被血水浸透,渗出的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唯一没堆脏袜子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裴梓谦瘫坐在上面,视线扫过桌面凌乱的电路板和散落的螺丝刀,忽然扯过桌布按在腰间的伤口上。
桌布边缘的线头勾住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却仍扯出个难看的笑:"死不了。"
张锐从柜子里摸出半瓶二锅头,玻璃瓶身还带着体温,"当"地砸在桌上:"这个行吗?"
瓶盖打开时,浓烈的酒精味混着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
窗外车灯闪过的瞬间,三个人同时屏息。
裴梓谦的手指抠进椅面,钟沐宸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张锐的镜片上倒映着两人绷紧的脊背。
车灯的光痕在墙上划过,像道转瞬即逝的闪电,照亮了裴梓谦苍白的脸。"你们惹上高利贷了?"张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视线落在钟沐宸缠着绷带的手腕上。
钟沐宸垂眸整理袖口,遮住手腕的伤口:"比那麻烦。"
裴梓谦忽然冷笑,指尖扯开领口,锁骨下方狰狞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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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像条蛰伏的毒蛇:"亲爹可比□□狠多了。"
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房间里。张锐注意到裴梓谦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疤痕,指腹在凸起的皮肤上划出红痕。
备用被褥甩到上铺时带起一阵灰尘。
张锐看着钟沐宸掀开地铺的动作,忽然发现他后背的皮肤上有几处淤青,形状像是手指的掐痕。
"我打游戏通宵,你俩睡下面?"他边说边戴上降噪耳机,视线却忍不住落在裴梓谦身上,少年正盯着防火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大腿,像在计算什么。
钟沐宸铺好地铺,抬头对上裴梓谦的视线:"他睡床。"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裴梓谦却摇摇头,指尖摸向枕头下的硬物:"轮流守夜。"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钟沐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件旧外套,扔给裴梓谦:"先处理伤口。"
凌晨三点,雨点开始敲打窗户。
钟沐宸捧着两杯热可可从厨房出来,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水痕。裴梓谦靠在床头,膝盖蜷起,指尖捏着易拉罐,铝制罐体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响声。
"喝。"钟沐宸递过热可可,指尖碰到裴梓谦的手背,凉得像块冰。
裴梓谦盯着易拉罐上的冷凝水,忽然开口:"他们用我妈……"
话没说完就被钟沐宸扳过下巴,少年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瞳孔里倒映着晃动的灯光:"看着我眼睛,你现在安全。"
裴梓谦能感觉到钟沐宸指尖的力道,却没反抗,只是垂下眼睫,盯着对方喉结处的红痕——那是今晚逃跑时被树枝刮伤的。
张锐的键盘声在降噪耳机里闷成一团。
钟沐宸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之后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裴梓谦的沉默。
晨光透过脏窗帘时,房间里蒙着层灰蒙蒙的光。
张锐踹了踹床架,声音里带着起床气:"教务处查寝!"
裴梓谦瞬间摸向枕头下,摸到那支防身用的强光手电筒,指尖刚握住就被钟沐宸按住手腕:"周三上午没课。"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掌心的温度透过裴梓谦的袖口传来,让少年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
卫生间传来水声时,张锐忽然摘下耳机,表情严肃得不像平时的吊儿郎当:"要帮忙就说。"
钟沐宸从口袋里摸出个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把监控替换成这个。"
U盘在掌心转了个圈,反射出细碎的光。
裴梓谦从镜子里看着两人,镜面上蒙着水汽,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会连累你。"
钟沐宸正在拧干带血的衬衫,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斑点。
他抬头,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早就连累了。"
水声停了,卫生间门打开,热气裹着血腥气涌出来。
裴梓谦看着钟沐宸胸前的绷带,忽然伸手:"我帮你换。"
少年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轻轻揭开旧绷带,伤口在晨光下有些狰狞,却没让他皱眉。
张锐假装低头看电脑,余光却扫过两人,发现钟沐宸给裴梓谦处理伤口时,动作同样轻柔,仿佛在对待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楼下的早餐摊开始飘来豆浆的香气。
张锐插入U盘,键盘声再次响起,这次比之前更沉稳。
裴梓谦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往来的人群,忽然觉得那些平凡的日常,此刻竟显得格外珍贵。
钟沐宸递来件干净的T恤,布料蹭过他受伤的肩膀,疼得他皱眉,却又忍不住笑了——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还能互相依靠。
晨光渐渐明亮,脏窗帘上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