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赏雪宴,是京城贵女圈里的一桩盛事。

    能收到请柬的,无一不是家世显赫,或是在某方面有惊才绝艳之名的女子。

    我安瑜,如今也位列其中。

    宴会前一夜,赵姝凝将我叫到了她的房中。

    偌大的房间里,一排排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华美的衣裙。

    珠光宝气,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挑一件。”

    她淡淡地说道。

    我走上前,目光在一件件精美的衣衫上扫过。

    有绣着金凤的宫装,有缀满明珠的纱裙,每一件,都足以让任何女子成为宴会上的焦点。

    我的手,却在一件湖蓝色的素面长裙前,停了下来。

    那件裙子,没有任何多余的绣样,只在领口和袖边,用银线滚了一道简单的云纹。

    料子是上好的天水碧,在烛光下,泛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

    “就这件吧。”

    我说。

    赵姝-凝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这件太素了。”

    “你如今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当以艳色示人,才能压住场面。”

    我摇了摇头。??????????????

    “母亲不是教我,要学藏锋么?”

    “我今日去,不是去争奇斗艳的。”

    “我是去告诉所有人,我安瑜,洗尽铅华,依旧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

    “我的身份,不需要靠这些外物来衬托。”

    赵姝-凝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凤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赞许。

    “很好。”

    “看来,你总算不是那么蠢了。”

    她转身,从一个紫檀木的首饰匣里,拿出了一支白玉簪。

    那簪子通体温润,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配这个。”

    她将簪子递给我。

    “记住,今日的宴会上,说你好的,未必是朋友。”

    “说你坏的,也未必是敌人。”

    “长公主,尤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少说,多看,多思。”

    我接过玉簪,郑重地点了点头。

    “女儿记下了。”

    第二日,我便穿着这身素雅的衣裙,戴着这支简单的玉簪,坐上了前往长公主府的马车。

    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西郊的静安山上,整座山,都是她的私家园林。

    今日的宴会,便设在山顶的“问雪亭”中。??????????????

    我到的时候,亭中已经来了不少人。

    个个都是盛装打扮,环佩叮当,笑语嫣然。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鄙夷的,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视若无睹,仪态端方地走上前,向早已到场的几位王妃郡主,一一请安。

    “安小姐今日,真是好风采。”

    一位与安远伯府交好的侯夫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

    “只是,这身打扮,未免也太素净了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安小姐是生意上亏了本,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了呢?”

    她的话,引来了一阵低低的窃笑。

    我尚未开口,一个娇柔的声音,便在我身后响了起来。

    “姐姐想来,是心疼那些被追讨回去的聘礼,才这般节俭的吧。”

    我回头。

    只见柳如茵,正站在不远处。

    她今日,穿了一身洁白的狐裘,越发衬得她面容清丽,楚楚可怜。

    她的身边,还站着几位世家小姐,显然是替她撑腰的。

    我看着她,淡淡一笑。

    “柳姑娘说笑了。”

    “我定国公府,还不至于缺那几件衣裳。”??????????????

    “我只是觉得,赏梅,当有赏梅的心境。”

    “穿得花枝招展,也不知是让人看花,还是让人看人了。”

    “至于节俭,更是我们安家的家风。”

    “不像有些人,还没进门,便想着如何挥霍夫家的财物,实在是……没什么教养。”

    我的话,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诛心。

    柳如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身边的几个小姐,也都是脸色一变。

    正当她们要开口反驳时,一个清冷威严的声音,从亭子深处传了出来。

    “都吵什么?”

    众人闻声,立刻噤若寒蝉,纷纷躬身行礼。

    只见一位身穿玄色金丝鸾凤纹宫装的中年美妇,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便是长公主,李怀玉。

    她的容貌,并不算绝美,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就是安瑜?”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臣女安瑜,拜见长公主殿下。”

    我福身行礼,不卑不亢。

    长公主打量了我片刻,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本宫听说,安小姐不爱红妆爱算盘,将家里的生意打理得风生水起。”??????????????

    “不知在你看来,这满园的梅花,可值几两银子?”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恶毒至极的陷阱。

    若我说梅花值钱,便是坐实了我市侩商人的名声,粗俗不堪。

    若我说梅花无价,又显得虚伪矫情,与我之前的行事作风不符。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幸灾乐祸,等着看我出丑。

    我抬起头,迎着长公主那锐利的目光,微微一笑。

    “回禀殿下。”

    “梅花风骨,无价。”

    “然则,人心向美,有价。”

    “若能将这梅花的风骨,绣于锦缎,刻于珠钗,让天下女子皆能亲近其美,感其风骨,那这份美的价值,便无可估量。”

    “生意之道,不在于为万物标价,而在于为美好寻一个安放之处,传于四方。”

    我的声音,清朗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问雪亭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们大概从未想过,有人能将铜臭味的生意,说得如此清雅脱俗。

    长公主那双锐利的眼中,也终于露出了一丝讶异与欣赏。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正要开口。

    我的眼角余光,却忽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亭子外,一株巨大的红梅树下,陆渊正站在那里。??????????????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身姿挺拔,宛如一株苍劲的青松。

    他的身边,还站着另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

    那青年,眉目温润,气质儒雅,竟是素来不问世事,只爱读书的七皇子。

    陆渊,竟与七皇子在一起。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我这边,遥遥地望了一眼。

    那眼神,依旧是那般深邃,却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的心,再一次,因他而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