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花厅中炸响。

    萧老夫人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萧澈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民不与官斗,官不与皇斗。

    这是世家大族之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无论私下里斗得如何你死我活,都很少会闹到公堂之上。

    因为一旦对簿公堂,便意味着彻底撕破了脸皮,将家族的颜面放在地上任人践踏。

    尤其是他们这种有头有脸的勋贵。

    若是镇国侯府因为赖着前未婚妻的聘礼不还,而被定国公府告上京兆府。

    那他们萧家,就真的不用在京城里立足了。??????????????

    “你……你敢!”

    萧澈指着我,手指都在颤抖。

    他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我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你看我敢不敢。”

    我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萧老夫人凄厉的哭喊和萧澈无能的咆哮。

    我充耳不闻。

    走出花厅,明媚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中那块压抑了十六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

    原来,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是如此的畅快。

    我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吩咐备车。

    “小姐,您要去哪儿?”

    春桃好奇地问。

    “去巡视铺子。”

    我淡淡地回答。

    赵姝凝说得对,我不能一直躲在府里。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我安瑜,没了镇国侯府这门婚事,非但没有寻死觅活,反而活得更好,更恣意。

    马车缓缓驶出定国公府。??????????????

    我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繁华的街道。

    这是我第一次,以一个主人的姿态,来审视这些属于我的产业。

    母亲留下的铺子,遍布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

    有绸缎庄,有珠宝行,还有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名为“揽月楼”。

    我今日要去的第一站,便是揽月楼。

    马车在揽月楼前停下。

    掌柜的早已得了信,恭恭敬敬地在门口候着。

    “恭迎大小姐。”

    我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揽月楼共分三层,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此刻虽未到饭点,楼内却也坐了不少客人。

    见我进来,许多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好奇与探究。

    我视若无睹,在掌柜的引领下,直接上了三楼的雅间。

    “把近三个月的账本,都拿来给我看看。”

    我在主位上坐下,开口道。

    “是,大小姐。”

    掌柜的连忙应声退下。

    很快,几本厚厚的账册便被送了上来。

    我翻开账本,仔细地看了起来。

    前世,我于庶务上一窍不通。??????????????

    但这一世,我既决定要拿回一切,便早已做足了功课。

    这些日子,我将母亲留下的经营心得和账目手札,都研究了个透彻。

    此刻看起账本,虽有些生疏,却也并非一无所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看得极为专注,连春桃给我添了几次茶都未曾察觉。

    就在我核对一笔账目时,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轻佻的声音传了进来。

    “哟,我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排场,能占了这间‘天字号’雅间,原来是安小姐啊。”

    我眉头微蹙,抬起头。

    只见门口站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

    为首一人,面容俊美,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正是萧澈的狐朋狗友,安远伯府的世子,周子昂。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脸阴沉的萧澈。

    以及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身着白衣,气质温婉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一股楚楚可怜的气质,让人见之犹怜。

    她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萧澈身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安地看着我。

    我瞬间明白了。

    这大概就是萧澈不惜毁我名节,也要退婚的那个“红颜知己”。

    柳如茵。

    一个颇有名气的青楼才女。??????????????

    我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到周子昂脸上。

    “周世子,不请自入,似乎不是君子所为。”

    我的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

    周子昂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轻佻。

    “安小姐说笑了,这揽月楼又不是你家开的,我等为何来不得?”

    “哦?”我眉梢一挑,“这揽月楼,还真就是我家开的。”

    周子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大概是想为萧澈出头,故意来寻我的晦气,却没想到,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萧澈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与我重逢。

    尤其是,他还带着柳如茵。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柳如茵轻轻拉了拉萧澈的衣袖,柔声道:“澈哥哥,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她声音娇柔,姿态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再看向我时,目光便又充满了厌恶。

    “安瑜,你别得意!”

    “你以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逼我还回聘礼,就算赢了吗?”

    “我告诉你,我萧澈,就算一无所有,也绝不会再看你一眼!”

    “我爱的人,是如茵!只有她,才配做我镇国侯府的夫人!”

    他这番“深情”的表白,若是换做从前,或许会让我心如刀割。??????????????

    可现在,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我甚至懒得与他争辩。

    我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然后,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不远处。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玄色衣袍,身形颀长的男子。

    他独自一人,站在楼梯的拐角处,似乎已经看了很久。

    他的面容,被廊柱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只能看到一个清隽的下颌,和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眸子。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

    没有惊艳,没有探究,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审视。

    不知为何,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

    他朝我的方向,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然后,他便转过身,不带走一片云彩地,缓步下了楼。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引起萧澈等人的注意。

    可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直追随着他那道孤直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楼梯尽头。

    “安瑜!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萧澈见我走神,恼羞成-怒地吼道。??????????????

    我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心中,却再无半分与他纠缠的兴致。

    “说完了吗?”

    我问。

    萧澈一愣。

    “说完了,就带着你的心上人,滚出我的地方。”

    “这里,不欢迎你们。”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说完,我便低下头,继续看我的账本,仿佛他们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你!”

    萧澈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发作不得。

    最后,只能在周子昂等人的拉扯下,带着满腔的屈辱和不甘,狼狈地离开了。

    雅间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春桃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低声道:“小姐,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我能有什么事。”

    只是,我的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个玄衣男子的身影。

    和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睛。

    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