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我不是……”他声音沙哑,“方柠,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知道你后悔了。”
“但后悔和爱也不是一回事。”
他闭上眼睛,眼角滚下来一滴。
他这辈子在我面前哭过两次。
一次是朵朵出生的时候。
这是第二次。
我看着他流泪,心里没有痛,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安静。
像一壶烧了十年的水,终于凉了。
“你要是不想签,我去法院起诉也行。”我站起来。
“不用。”他哑着嗓子说。
他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行舟。
三个字。
笔画很重,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是不舍得收笔。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手撑在桌上。
“朵朵……我能每周来看她吗?”
“当然可以。她是你女儿。”
“你以后有什么困难……”
“我会自己解决。”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
跟十年来无数个夜晚一样。
只是以前沉默的人是他。
现在沉默的,也还是他。
但沉默的重量,完全不同了。
11
离婚手续办得很平静。
没有争吵,没有纠缠,没有在民政局门口抱头痛哭的戏码。
工作人员把两本绿色的离婚证递过来的时候,我和他都伸了手。
他先拿了一本,我拿了另一本。
我们并排走出民政局大楼。
阳光很好。
他停在台阶上,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叫我。
“方柠。”
我站住了,没回头。
“你以后……过得好一点。”
我点了点头,继续走。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本绿色的小本本,逆着光。
看不清表情。
但我知道他不会追上来。
他从来不追人。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和朵朵去了宜家。
买了一盏落地灯,一块新地毯,一套画画用的小桌椅。
朵朵选了一个粉色的收纳盒,非要自己抱着,不让我帮忙。
“妈妈这是我的,我自己拿!”
我看着她昂着下巴抱着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粉色盒子,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忍不住笑出声来。
回到我们的新住处——一个五十八平的一室一厅,朝南,光线好。
月租三千二,押一付三,是苏瑶帮我找的。
搬家那天我只带了三个箱子。
一箱我和朵朵的衣服。
一箱我的画稿和工具。
一箱朵朵的绘本和玩具。
十年婚姻,浓缩成三个箱子。
想想也挺可笑的。
但我没觉得可悲。
可悲的是那十年,不是这三个箱子。
许行舟后来确实每周来看朵朵。
每次都是周六下午,准时到。
他会带朵朵去小区楼下骑车,或者去附近的公园喂鱼。
朵朵每次见到他都很开心,扑过去喊爸爸。
他蹲下来接住她,抱起来转一圈。
那种笨拙又认真的样子,跟他当年不太一样了。
像一个终于学会付出的人。
只是学得太晚了。
送朵朵回来的时候,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有几次他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句“那我走了”。
我说“好,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关门。
礼貌、疏远、恰到好处。
这是我们现在的距离。
不远不近。
不痛不痒。
有一次,朵朵从他那儿回来,带了一个信封。
“爸爸说让我交给妈妈的。”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首付三十万和这些年你垫的钱,我都算清了。卡里四十六万,你拿着。密码是朵朵的生日。”
我看着那行字。
他的字跟十年前一样,工工整整的楷体,一笔一划。
四十六万。
他算了。
居然真的一笔一笔算清了那些年我花的钱。
买菜的、交水电的、给朵朵报兴趣班的、给他买衣服的、逢年过节给婆婆买礼物的。
他都记着。
不是不知道,是以前不在意。
我把银行卡放进了抽屉里。
没有退回去,也没有矫情地说“不需要”。
这是我应得的。
这些钱,是我用十年的早起、十年的等待、十年的眼泪换的。
我拿得心安理得。
又过了半年。
工作室的客户稳定在了七八个,收入足够我和朵朵过得体面。
苏瑶说我应该租个正式的办公室。
“你看你都接到商场的整套VI设计了,还在家里书房搞,不像话。”
我想了想。
下周去看了三个地方,最后选了一个写字楼里的小隔间。
二十平米,月租两千八,可以放一张长桌和一个书架。
签合同那天,中介问我公司名。
“方柠设计。”
中介把合同递过来让我签字。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方柠。
两个字落下去,笔画很轻。
跟三个月前签离婚协议时的心情完全不同。
那一次是句号。
这一次是逗号。
朵朵上小学了,适应得比我想象的快。
她交了两个新朋友,一个叫小鱼,一个叫糖糖。
每天放学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谁的文具盒最好看,老师今天表扬了谁。
她笑起来的样子,嘴角弯弯的,露出两颗新换的门牙。
那天我去学校接她,她飞奔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妈妈!今天我画了一幅画,老师说要贴在走廊上!”
“画的什么?”
“画的我们家!”
她把画纸举起来给我看。
画面上有一个大太阳,一栋小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戴着圆眼镜,手里拿着画笔。
小的那个扎了两个辫子,抱着一个粉色的盒子。
没有第三个人。
我蹲下来。
“朵朵画得真好。”
“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没有哭。是风吹的。”
“骗人,今天没有风。”
我擦了擦眼角,抱起她。
是的,今天没有风。
天很蓝,太阳很暖,路两边的银杏叶金灿灿地落了一地。
我抱着朵朵走在落叶上,脚底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以前我会把好看的银杏叶捡起来,夹在书里当书签。
今天我没有捡。
不是因为不喜欢了。
是手里抱着的东西已经够重了。
朵朵搂着我的脖子,脸蛋贴在我肩膀上。
“妈妈。”
“嗯?”
“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五十八平的一室一厅,朝南,光线好。
朵朵的粉色收纳盒摆在窗台下面,我的画稿钉在墙上,新买的落地灯在角落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小,但是暖和。
是我自己的家。
到家之后我把朵朵放下来,她蹬掉鞋子跑进屋。
我弯腰摆好她的小鞋,直起身的时候,夕阳正好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地的橘色。
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搬进许行舟家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
那时候我满心期待,觉得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十年之后我才明白——
有些人,你追了十年他都不会回头。
但你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就站住了。
可那又怎样呢。
我已经不需要他回头了。
我自己往前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