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谊用力弯身,察觉到中书令大人的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不由冷汗簇簇。
“邹大人这香囊颇为别致。”崔韫道。
邹谊今日出门时找不到寻常用的香囊,着急之下遇到琥珀,从她那儿要来了一只,知道琥珀准备做绣娘,也给了她一两银子。
他在心中暗道,难道崔大人看出来这香囊与琥珀有干系?
“是,下官的心上人所赠。”邹谊回答时用余光偷觑崔大人,“她不善于女红,技艺粗糙,叫大人见笑了。”
崔韫疏淡一笑,“不善女红,还是亲自为你绣了香囊,这份心意便足够珍贵了。”
朱建义和周遭一众官员惊诧不已,崔大人方才还有些生人勿近,怎的突然,就这样如沐春风了?与一个小小的八品主簿亲切对谈,说什么香囊?
众人纷纷看向邹谊的香囊,想知道有何特别之处。
邹谊也是惊喜又惶恐,回崔韫道:“下官也,甚是感激她的情意。”
崔大人伸手:“叫我看看。”
邹谊颤巍巍地解下香囊放在崔大人手上,崔大人仔细端详,摩挲上面的针线刺绣,过了许久才还给他。
之后的几天,邹谊过得如梦似幻。
在大殿上,崔大人莫名关注到他的香囊,在回家的路上,香囊就被突然窜出的强盗抢走了,听说第二天在京城各大绣坊,都推出了同样鲤鱼跃龙门样式的香囊,针脚都刻意绣歪,一时成为潮流。
然后便是他在太常寺办公时,上司突然手舞足蹈跑进来,晃他的肩膀,“吏部司来了信,要把你调任去尚书府!五品尚书侍郎啊!”
接待使臣一事由太常寺和尚书府协办,官员借调也是常事,但是,太常寺是清水衙门,尚书府可是实打实的肥差,各家子弟,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送。
五品尚书侍郎,寻常人熬上一辈子,能做到这个位置,也算不负此生了,邹谊出仕至今不到两个月就被调任尚书侍郎,这升迁的速度,谁看了不瞠目结舌。
邹谊自己也甚为不解。尚书府的人暗示他,是崔大人的意思,与朱建义见面时,这位昔日上司拍拍他的肩膀,“你个好小子,老实告诉我,你与崔大人,是不是有私交,否则他怎会这样帮你?”
他嘴上答着“不曾有私交”,心底却暗暗浮起一个念头,难道因为琥珀?
如果琥珀真的是崔家人,崔大人知道他和琥珀情投意合,考量了他的人品才华,决定把琥珀嫁给他,也把他招纳进崔氏门内。
崔大人之意深不可测,邹谊虽怀着如此猜想,到底不敢声张,在尚书府还是日日谦卑谨慎,对待琥珀的心思,也更深了一重。
*
七月二十七那天,是崔韫再次毒发的时间,琥珀照样提早回家,煮了汤药,等待公子,颇有些坐立难安,把娘亲哄睡后,几次走到院门前,又折返回去,来回踱步。
深夜似听见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琥珀出去看了两遍,第二次起身时风舞来为她添衣,劝她道:“姑娘别担心了,过几日便是崔家的慈仙诞,公子甚是繁忙。他不会有事的,他想要见你,也自然会来。”
琥珀身披轻薄的藕色外袍,衬出身段的高挑清隽,说自己没事,双眉却轻笼愁绪,比起平时多了一层朦胧的怅然。
风舞当年是崔韫母亲钱氏的侍婢,对待少主崔韫和琥珀,说句不顾身份的话,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自然预见了今日这一遭。
琥珀的性情,颇为天马行空、风神潇洒,八岁起跟随公子学习南朝诗文,日渐开朗大方,有段时日到见人便说“我好爱你”,对待男子还只是笑容灿烂,对女子则是直接扑过来拥抱,毛茸茸的脑袋在人家怀里一直拱。就有人逗弄她,“小琥珀,你爱不爱公子?”她说:“我爱公子。”
传到公子那儿,把她召过去问:“听说你爱我?”琥珀在他面前认真地点头,“我爱公子,我爱你,崔韫。”公子难得的朗声大笑。
公子教琥珀,对他不能说“爱”,应当说“仰慕”“敬仰”“尊敬”,都可以,他在纸上写了这几个词,与“爱慕”放在一起,告诉她“爱慕”应当用在情人之间,不可轻易适用。琥珀知道自己闹了乌龙,也不羞恼,等旁人再问,大大方方改口:“是仰慕,我仰慕公子。”
当真如一团明亮炙热的火,真诚地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而南朝人往往心思缜密、克己内敛,很容易被这样纯挚的灵魂吸引,矜贵如公子,也不能免俗。
眼见琥珀拒绝了做公子的妾,转眼又是这般为他担忧得难以入眠,可见她对公子,是全然没有男女之情,风舞难免为公子而叹息一声。
“若你想见公子,奴婢可以为你传话。”按照以往,琥珀求见,只要崔韫不是分身乏术,都会同意见她,无论是在官署、承恩坊别院,酒肆、街巷,还在通往另一地的马车上,抓紧一切闲暇时间与她说几句话。
静谧夜空繁星点点,盛夏闷热至极,却有微风注入半缕秋意,琥珀接住一片飘落的槐叶。
“公子无事就好,我便不求见了吧。”
更漏声声,空阶净明,意兴阑珊。
*
一夜未眠,第二日琥珀还是鸡鸣就起身做糕点,背上满满的一箩筐,坐上骆十五的马车去医馆,整日里收错了一次银子,写错两次药方被旁人指出了,不知说了几回道歉。
何夫人拉她到角落问:“是不是近日太累了?要不要歇一歇?”琥珀不想走,给自己熬了一碗醒神汤,喝完就回来干活。
有人问:“又是一年慈仙诞,何圣手可要去施药?”
何圣手道:“这样热的天,我出门走两步都头晕,叫琥珀和十五待我去施药便是。”
人们说起慈仙诞。
这是崔家的节日,十五年前,崔韫的父亲,当时的家主崔荥在家中坐化而亡,死后面带微笑,尸骨七天不腐,崔家门前喜鹊环绕祥云不散,时人引以为奇,说他在尘世的功德圆满,已经位列仙班。起初一些崔氏族人在崔荥的生辰,也就是八月初四这日,沐浴焚香,节食修行,作诗纪念,登高望仙,后来渐渐隆重,在这天里,崔家会在城中各处善堂、庙宇施药、施粥、施衣等,百姓同乐。
去年百姓请愿,皇帝敕令,在城隍庙中为崔荥塑金身,正名“慈仙”,文渊阁根据崔荥一生功绩撰写《慈仙传》,把“慈仙诞”正式确立为南梁的一个节庆。
每逢慈仙诞,城中各大医馆会免费施药,多是便宜的白茅根、芦苇、蒲公英等,可以清热化湿、预防疟疾,去年琥珀熬了一大锅甘草解暑汤分发给路过的百姓,前年是陪何圣手出去义诊了一天。
“琥珀姐,那天咱们要不要带上家伙什,送完医馆的药,就去摆摊啊?”骆十五凑到琥珀身边悄声道,“肯定能赚钱。”
琥珀捏着笔端小声回:“去。”
何圣手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琥珀和十五,装作没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
八月初四。
一大早骆十五便驾着医馆的牛车来接琥珀,牛车的后座一半装了药材,他们把几条小的桌椅板凳,还有做糕点的米浆、糖浆、蒸笼和模具都搬上去,琥珀也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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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天光逐渐明亮,街上游人渐多,许多人像他们一样带着摆摊的东西往城隍庙去,距离那儿还有两条街,便听见喧嚣的锣鼓声,嘈杂的人声,尖锐的唱戏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烟气缭绕,来自一些年轻男人高举过头顶的三支降真香,他们要祭拜城隍庙里那樽崔荥的金身塑像,祈求文运亨通。也有老人抱着垂髫小儿前来祭拜慈仙,祈求岁岁平安。
这南朝的人间烟火气,最令琥珀心向往之,睁着眼去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琥珀姐,你怎么好像有点不开心?”骆十五在城隍庙外的街道上找到一处棚子,扶琥珀下车时问她。
“我想到南朝如此繁盛,北朝却被战火摧残,哀号遍野,便感到心内忧伤。”
骆十五挠挠头,不知怎么劝慰才好,他连北朝在哪儿都不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中书令崔大人,若有崔大人在,就不会有战火了。”
“你也崇拜崔大人?”琥珀和他一起搬东西。
骆十五沉声道:“我是被我娘扔了的,幸好被何圣手捡到,可是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没能被好人家收留,好在有崔大人一手建立的赈济所,赡养天下鳏寡孤独,实打实的让许多孩子活命——崔荥是慈仙,原本我是不信的,但他是崔韫大人的父亲,我就信了,崔家真的有神仙。”
琥珀也在心中道一句:“崔家真的有神仙。”
午后邹谊来到琥珀的棚子前,摇着扇子对她笑道:“琥珀,可算找到你了。”
“邹公子,你怎么来了?”
“听说慈仙诞热闹,我便来看看,本想寻你一起来的,去到你家,那个面向严肃的婢女说你早就出门了,”邹谊言语亲近,“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见。”
琥珀感觉最近几天,邹公子对她十分热情,在出门和回家的时候,看见他的次数变多了,还有两天,是他在快打烊时来到医馆,说是在附近办差,顺道接她回家。
邹大娘也热情得过分,总到家中拉着娘亲说邹谊升官了,后来风舞烦了,命人把她拦在门外,琥珀还去送了糖糕致歉,也被拉着说了半天的话。说的最多的,便是邹谊如今是五品尚书侍郎,今日家乡来了好多人要为他说媒,甚是烦恼,邹谊这样好的人才,应该配个官家小姐才是。
邹谊穿一身簇新的绸衣,神采奕奕,琥珀想着升官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也对他笑道:“邹公子,来喝碗清茶吧。”
琥珀在棚子底下热得两颊通红,眼睛直泛泪光,落在邹谊眼里,便是万分可爱,给他双手递茶的模样也可爱。
邹谊接过清茶道:“琥珀妹妹,女儿家的皮肤可不禁晒……”
“你怎么来了?”骆十五去打了水回来,看见邹谊立即拉下脸,问琥珀,“他怎么来了?”
“十五弟弟,我来这儿逛逛。”
“别叫我弟弟!”
两人正说话,忽然道路尽头一阵骚动,有人叫着“贵人到了”,鸣锣开道,行人如潮水般向两边闪开。
许多人挤在琥珀他们的棚子面前,越过许多人头,琥珀依稀能看见几匹高头大马踏起尘嚣,马背上是七八个青年,锦衣华服,有的缀了玉佩,有的簪了金冠,个个风姿俊秀,身姿挺拔。
那是崔家的后生,每年慈仙诞时会来拜祭他们的上一任家主,也就是升仙成圣的崔荥。会稽崔氏诗礼传家、门风清正,后生们个个生的芝兰玉树,一起出现时,真是一道美好的风景线,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幼皆追在马匹后面,仰颈探视,直到侍卫拦路,才眼巴巴看着他们骑马走过城隍庙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