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旁听席。
钱素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没有眼泪。
她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被法警带走,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攥得骨节发白。
法庭外面的走廊上,方致远的摄像机拍到了最后一个画面。
我抱着小宝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打在脸上,小宝伸手去够飘过来的一片落叶。
"宋女士,有什么想对公众说的吗?"方致远追了两步。
我停下来。
"正义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
方致远关了摄像机。
"宋姐,说句私人的话。你真的变了一个人。"
"没变。"我笑了笑,"只是活明白了。"
第二十五章
一年后。
城建设计院的年度评优会上,我的名字出现在"优秀新人"的公示栏里。
马工在走廊上碰到我,递了一杯咖啡过来。
"当初面试的时候,你十分钟画的那张社区公园的图,我拿给院长看了。院长说你的空间感很好。"
"谢谢马工。"
"别谢我。你自己画得好。"
下班后我去幼托班接小宝。
小宝一岁多了,会走了,歪歪扭扭地从教室里跑出来,扑进我怀里,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两个字。
"妈妈。"
我蹲下来抱住他。
"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条新修的步行街。步行街的尽头有一间新开的画室,落地窗上贴着招生广告。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画室里几个孩子坐在画板前,手上全是颜料,画得满脸都是,笑闹声从玻璃里传出来。
小宝在我怀里伸着手指指里面。
"要。"
"等你大一点。"
我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周嫂。
她不在顾家干了。钱素芬把大宅卖了,搬到了城北一套小公寓里,不需要保姆了。
周嫂在步行街附近的一家饭馆里找了个帮厨的工作。
"少奶奶。"她还是这么叫我。
"周嫂,别叫少奶奶了。叫我小宋就行。"
"叫不出来。"她笑了笑,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小宝长高了。"
"是啊,快走稳了。"
"老太太身体怎么样?"
"还行。上周我带小宝去看过她。她现在每天去公园走一圈,精神还可以。"
"那就好。"周嫂的眼里有些湿润,"少奶奶,当初在顾家的时候,有些事我应该早点说的。我要是早点开口,也许大少爷。"
"周嫂。"我握住她的手,"你已经说了。你说得够多了。"
她点点头,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周嫂,以后常来家里坐。我做饭不好吃,你可以教教我。"
"行。"她笑了。
我抱着小宝继续往家走。
夕阳把路面染成了金色。和一年前在设计院走廊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脚下踩的路不同了。
走进小区的时候,手机响了。
外公。
"清丫头。"
"外公。"
"下个月我回来住一阵子。你那房子有没有多余的房间?"
"有。书房收拾一下就能住。"
"好。我来住半个月。教小宝下棋。"
"小宝才一岁多,他会下棋吗?"
"不会可以学。我两岁的时候就学了。"
"您两岁会下棋?"
"我两岁的时候学会了把棋子塞进鼻孔里。你外婆气得追了我半条街。"
我笑了。
电话那头外公也笑了。苍老的笑声里有一种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才有的轻松。
挂了电话,我推开家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窗帘半开着,最后一缕阳光落在茶几上。
我把小宝放进围栏里,给他一个布偶。他抱着布偶啃了一下,然后扔出去,咯咯地笑。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上辈子我在这个时间已经死了。
死在顾家的走廊上,最后看到的是苏婉柔的鞋底。
这辈子我站在自己的房子里,最后看到的是小宝的笑脸和窗外的晚霞。
感觉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儿童房的墙上挂着那个相框。相框里是顾廷远写给"未来小侄子或小侄女"的那张纸。
"大伯希望你长大以后做一个善良的人。"
小宝还不认字。但总有一天他会读到这句话。
到那时候我会告诉他,善良是好的,但光善良不够。还要有判断谁值得你善良的能力。
你大伯没有这个能力。
你妈妈花了两辈子才学会。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关上窗户,去厨房热了一瓶奶。
日子很普通。
但普通的日子,是我用命换来的。
我把奶瓶递给小宝。
他接过去,抱着就喝,喝两口停一下,抬头冲我笑。
我弯下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喝完了我们出去散步。"
"走。"小宝说。
他只会这一个动词。
但这一个字就够了。
走。
往前走。
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