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了弯腰。
不是鞠躬,是一种发自本能的恭敬。
"宋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来看我外孙女。"外公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扫了一圈宴会厅,最后落在我的身上。
我抱着小宝,朝他点了一下头。
"外公。"
钱素芬站起来了。
她不认识外公,但她认识"架势"。一个能让顾家堂叔主动弯腰的老人,来头不会小。
"亲家母。"外公看向钱素芬,称呼用得客气,语气却不卑不亢,"我是宋清的外公,宋怀远。今天来得冒昧,但有些事,我觉得应该当面说清楚。"
宋怀远。
这个名字让宴会厅里又安静了一层。
赵太太拽了拽旁边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哪个宋怀远?是不是以前那个。"
旁边的人没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我上辈子不知道外公的过去。
他从来不提。我妈也不提。
我只知道外公退休前是个"干部",具体干什么不清楚。嫁进顾家之后更没人告诉我。钱素芬把外公当成一个普通老头,每年过年给他包一千块钱的红包,态度像在施舍。
这辈子重生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查了外公的履历。
查完之后我才明白,上辈子我有多蠢。
但现在不是揭底的时候。外公的身份不需要我来说,在场认识他的人,已经替我说了。
外公走到主桌前,在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是原本没安排给任何人的座位,但他往那一坐,整个主桌的重心就偏了过去。
"刚才门口我听了一会儿。"外公把手放在桌面上,声音平缓得像在家里聊天,"我外孙女拿出来的东西,是真是假,你们可以去核实。但在核实之前,我也带了一些东西。"
他看了看身后的年轻人。
年轻人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向全场。
"这是我让人调取的监控记录。安和医院的走廊监控。"
画面出现了。时间戳显示两年前八月。
监控画面里,一个男人提着保温桶,走在医院走廊里。穿着深蓝色西装,左手腕上的手表清晰可见。
他推开了一间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角度。病房门口的监控拍到了病房内部的一角。
床上躺着的女人,脸朝门口,看得很清楚。
苏婉柔。
"这是第一段。"外公的声音没有起伏,"第二段。"
画面跳转。还是那条走廊,但时间变成了晚上。
同一个男人从病房里走出来。苏婉柔站在门口送他。
他转身的时候,苏婉柔拉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甩开。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他走了。
"第三段。"
第三段的画面不是医院。是一个酒店的大堂监控。
时间戳显示的是一年半以前。
顾廷之和苏婉柔一前一后走进酒店大堂。
苏婉柔在前台办了入住。
两个人进了同一部电梯。
画面停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
宴会厅里没有人说话。
赵太太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方晓曼把身体缩在椅子里,恨不得整个人消失。堂叔拿下了老花镜,双手撑着桌面,像是站不稳。
钱素芬的脸从白变灰,又从灰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
她转过头,看着顾廷之。
"廷之。"
顾廷之没有说话。
他的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廷之,你说话。"钱素芬的声音劈了。
苏婉柔忽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演的痕迹。不哭了,不委屈了。眼底是一种被剥光了最后一层皮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