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早,没有惊动任何人,一期一振悄悄起身披上外套。
看了看旁边两个床铺上熟睡的小孩和短刀,他挨个掖了掖被角,才蹑手蹑脚往外走去。
昨天山姥切国广单独找过他,说了有其他刀到访的事情。
但他总不可能让五虎退独自去为审神者寻找食物,这种事是身为兄长的他应该做的。
一期一振再次绕去了仓库。
他昨天在山上摘野菜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小溪,里面有些小鱼。
一期一振觉得,有小鱼就一定会有大鱼,鱼就是肉——小孩子需要一点除了野菜之外的食物才不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很容易死掉。
但是在那之前他需要一些工具,比如鱼钩和线,比如网兜……
天刚蒙蒙亮,仓库里即使打开门也很黑。
循着记忆,一期一振找到了靠墙放着的一排网兜,这些是很久以前短刀们用来捉虫子用的,主要是萤火虫和蝉。
挨个拿下来试了试,最后挑了两根还能用的,一期一振又悄悄离开仓库。
路过回廊时他遇到了歌仙兼定,从对方手里拿到了几根细细的缝衣针和一卷棉线,可以加热过后凹成鱼钩。
歌仙兼定并没有对他这一身装扮提出什么异议,目送着太刀扛着网和篮子捏着针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他昨天听山姥切说过一期一振他们现在的情况……虽然对曾经的背叛始终耿耿于怀,但歌仙兼定觉得,有一位新的审神者不是坏事。
幼小又脆弱的,相当便于掌控,如果没有他们的允许,对方几乎不可能离开这座本丸。
如果再拿到真名……就更好了。
歌仙兼定心想,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一期一振在厨房把缝衣针烧红,然后借助工具把它们凹成钩子的形状,找了一只陶碗放进去。
他又从柜子里的饭盆里挖了拇指大小的一撮米饭,也放进碗里,鱼可能会吃米饭。
一切准备妥当,一期一振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天边已经大亮。
饭饭一直睡到阳光落在被子上才缓缓睁开眼,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他看见手上缠的纱布已经换过一次,又是崭新洁白的一扎。
小孩慢腾腾坐起身四下环顾,窗外光线很好,落在室内亮堂堂,手下的被褥又软又干净,把脸埋进去可以闻到阳光的味道。
香香的。
身上的衣服也又白又软,头发短短的不会刺得后颈痒痒,伸出来的两只小手被阳光照得亮亮,对着光可以隐约看见骨骼的形状。
饭饭想了好久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有家的小孩了。
有温柔的哥哥,有温柔的退哥。
世界一下子就变得柔软起来,因为他是有家的小孩。
意识到这一点,饭饭开心地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好几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一期一振和五虎退以及他的被褥都放在地板上,拼在一起,所以可以放心地随便滚也没有掉下地的风险。
饭饭滚累了停下来,闻了闻趴着的被褥,闻到了一点点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植物的气息。
小孩咧着嘴傻笑。
嘿嘿,饭饭有家呢,是有人爱的小孩。
木门被推开了,更明亮的阳光撒进来,饭饭下意识眯起眼睛往门外看。
“您醒了啊?”白发的小少年端着小木盆走近,把它放在地上。
温热的毛巾贴在脸上,饭饭呆愣愣地趴在床上,被一下一下擦着脸,眼泪忽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擦疼您了吗?”五虎退拿着毛巾手足无措。
“没、没有……”饭饭揉了揉眼睛,咽下哽咽的声音,自己接过毛巾胡乱地往脸上抹。
他只是突然意识到,现在的一切好像不是做梦,是真实发生的。
流浪的丑小孩有家了。
“还是我来吧。”五虎退把毛巾从小孩手里抽出来,放在水盆里淘洗了一下再拧干,继续仔仔细细擦脸。
擦到饭饭左边半张脸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
小孩迷茫地睁开眼,不明白怎么突然停下。
“还疼吗?”五虎退问。
他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孩狰狞的左脸,烫伤的红痕分外可怖,显然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
当时比现在更加幼小的审神者……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啊,就遭受了这样的苦难。
五虎退觉得心里闷闷的。
如果当时他们就能认识他就好了,这座本丸空置的历史比审神者的年龄要大很多,如果当时他们就认识的话,就让一期尼把饭饭接回来照顾。
虽然本丸很穷,但是最少,他们不会让审神者受到这样的伤害。
只是看着就忍不住想……当时很小很小的审神者,该有多疼啊。
饭饭楞楞地盯着五虎退,小少年金色的眼眸里倒映出的是他丑丑的左脸,但里面没有嫌恶,只有叫他觉得难过的情绪。
“不疼。”饭饭说,“一点都不疼的,可以擦。”
五虎退“嗯”了一声,重新洗了毛巾,继续给他擦脸。
洗干净脸再整理完衣服,五虎退牵着小孩往餐厅走去。
一期一振留了字条叮嘱他,等饭饭睡醒可以带他去烛台切光忠那里吃饭,应该是有提前打过招呼。
两人走到厨房时,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还是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饭菜,烛台切光忠不在厨房,但饭菜都是热的,蒸在锅里。
饭饭握着勺子,仍然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
五虎退看向窗外,不知道一期尼现在在做什么呢……
“啪嗒。”
五虎退回过头,看见山药藜菜汤被小孩端着,趴在桌子上努力伸长胳膊放到他面前。
“退哥也吃。”饭饭说,“你都没有吃饭……”
他不笨,知道人不吃饭会饿。
五虎退眨了眨眼,又把碗推了回来,“您自己吃就好,这些都是为您准备的。”
“退哥不饿吗?”小孩抬头看他。
“……对,我提前吃过了。”五虎退看着小孩的目光,突然福至心灵。
要向一个小孩子解释付丧神不需要吃东西会比较复杂,但是说他已经吃过了就会很简单。
“好吧……”饭饭悄悄松了口气,把小碗扒回自己面前,重新拿起勺子。
其实他也没吃饱,只是没有那么饿,所以难得地,开始良心发现了。
五虎退托着下巴看小孩吃饭,老实说其实很有食欲,什么都吃得干干净净还要意犹未尽地舔舔碗底。
有点小野兽一样的邋遢,但是总让人觉得这个饭可能真的非常非常好吃。
吃过早餐,五虎退端起托盘,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出了门。
饭饭穿着的是粟田口的衣服,衬衣挂在小孩身上,长度几乎到小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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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干净净的,配上一期一振昨天刚修好的短发,看起来竟也有一点小孩子的可爱模样了。
在水槽里洗干净碗,五虎退摘下毛巾擦手,然后牵着小孩往外走。
他打算趁着这个上午,带着新任审神者好好转一转本丸。
饭饭被他牵着手,睁着眼四处打量。
本丸很大,枯败的万叶樱枝条笼罩了大半个庭院,落下阴影把院子里的白沙分割成一块一块。
“这是厨房,就是做饭的地方。”五虎退从最近的开始介绍。
饭饭认真地点头。
认识了,以后饿了就来厨房,这里一定有食物。
“餐厅,就是大家一起吃饭的地方……”五虎退想了想,“……以后大家一起吃饭的地方。”
本丸有了新的审神者,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虽然现在还没什么食物,但是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这里是浴室,不过现在没有热水供应了……想要洗澡的话我可以烧水。”五虎退说。
饭饭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他现在不想洗澡,但是以后说不定想呢,干净也是有人宠爱的小孩子才有的待遇。
“这里是……”
五虎退牵着小孩,一路走一路介绍,他尽量避开了有人居住的房间,但还是遇上了人。
看着回廊下明亮的一抹深蓝,他停顿了一下才给小孩解释,“这是……三日月殿。”
三日月宗近手中捧着一杯热水,侧过头看向他们,头上的金色流苏缓缓垂落,他看着孩子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
上午的阳光穿过屋檐落在他脸上身上,手背的皮肤与侧脸都被照得莹白,仿佛发光。
一直点头的饭饭愣了一下,把盯着房间的目光收回来落到前面的人身上。
只看了一眼,他便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嗯”了一声。
三日月宗近的美貌太有侵略性,这叫一直因为长相和缺陷被排斥的小孩有点无所适从。
……好好看的人。
但五虎退误会了他的反应,以为饭饭不喜欢三日月宗近,便向他道了歉就牵着小孩打算离开。
但三日月宗近施施然站起身,敛了袖摆起身走过来,他蹲下来看向饭饭,再次露出一个倾国倾城的完美微笑。
“这就是我们新的主君吧?还没有正式见过,所以我在这里碰运气等一等……没想到真的来了。”三日月宗近友好地伸出手摊开在小孩面前,“您好啊,小主殿。”
五虎退看看身边往自己背后躲的小孩,替他做了自我介绍,“他叫饭饭。”
三日月宗近变魔术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一粒糖,握住小孩垂在身旁的小手把方糖放在他掌心。
“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您。”三日月宗近捏捏孩子的小手,“请收下吧,如果有时间可以来找老爷爷听故事。”
短刀带着小孩离开了,饭饭一路走,一路往回看,嘴里含着方糖。
三日月宗近站在原地向他挥手,笑容仍然完美毫无瑕疵。
好看的大哥哥,好像也是好人。
他给他吃糖呢……饭饭喜欢吃糖。
“退哥。”小孩仰头看向身边的短刀,把方糖用舌头顶到腮帮子后面才含糊开口,“月亮哥哥是好人吗?饭饭可不可以找他玩?”
“三日月殿……”五虎退犹豫了一下,等又走过了两个拐角,才低声说,“我们不在的时候,不可以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