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振俯身抱起小孩,另一只手牵起五虎退,慢慢往山下走去,视线中可以看见本丸低矮的屋顶,灰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
风穿过万叶樱枯萎的枝条从身后吹来,吹得人头发和衣服都不断鼓动飞舞。
“一期尼。”五虎退说,“春天到了。”
“嗯,春天到了。”一期一振说。
小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趴在一期一振肩头往回看,草地在眼前渐行渐远,逐渐被庭院的白沙取代。
一期一振抱着他回到了粟田口的部屋,五虎退跑着去厨房打水了。
一期一振在抽屉里翻找,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在刻着药捣刀纹的盒子里,找到了几卷卷绷带和一些药品,碘伏一类的都还在,但不确定是不是还有效。
这些东西是药研藤四郎的,同样是他的弟弟之一,擅长药理和基础治疗。
五虎退也回来了,端着一盆清水放在地上。
一期一振捏住小孩的手耐心地把他的衣袖挽起来,将有伤的那只手放进水里。
他也想快点上药,但小孩的手太脏了,直接缠上绷带的话……大概会有感染的风险吧。
一期一振一点一点擦拭伤口附近的皮肤,等他洗完小孩的一只手,盆里的水已经有些浑浊了。
五虎退打算把木盆端去倒掉,被叫住了,一期一振朝他摇了摇头,指指绷带示意自己需要帮忙。
他这才停下动作转而拿起装着绷带的袋子,撕开它取出一卷新的绷带,看着一期一振用棉球蘸着碘伏给小孩手上上药。
伤口仍然鲜红着,但血已经止住了,吸满碘伏溶液的棉球在伤口上一滚,小孩便下意识想要攥紧手掌——一期一振早就预见到了这个可能性,所以用左手食指卡在饭饭小手前端,压住了乱动的手指头。
“好疼。”饭饭吸了吸鼻子,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其实没有那么爱哭,流浪时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最严重的一次膝盖上磕破的伤口化脓烂到骨头。
可看着眼前青年垂落的温柔眉眼,他就是莫名觉得很委屈。
一期一振的动作没有停下,按部就班处理好伤口,从五虎退手中接过绷带一圈一圈把小孩手缠了四圈半才停下,“退,打个结。”
“好。”五虎退闻言立刻上前,用短刀切断了多余的绷带,觑着小孩隐隐含泪的眼眶,“别怕……很快就好了。”
“嗯。”饭饭声音闷闷的,看着他双手灵巧地捏着绷带,又快又轻地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
“好了。”五虎退松开手。
整整齐齐的蝴蝶结,绷带雪白雪白,和小孩整个灰扑扑的仿佛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样子完全格格不入。
饭饭盯着蝴蝶结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移开了目光,但仍然举着手。
他怕自己的衣服把绷带弄脏。
一期一振站起来生疏地按了按小孩的脑袋,“困不困,睡一会儿吗?”
“好呀。”饭饭说。
找了个空置的床位,小孩很快就陷在被子里睡了过去,连番的变故,他睡得很沉。
一期一振最后看了一眼,合上两扇门,领着端着木盆的五虎退走了出去。
“一期尼。”五虎退在一期一振身后小声唤他。
“嗯?”
“饭饭他……”五虎退有些踌躇,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不用管。”一期一振平静道,“我们需要为他提供食物和住所,保暖的衣物,他为我们提供灵力,很公平。”
“……好。”五虎退低声应了。
一期一振的目光落在弟弟低下的脑袋上,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五虎退的头顶,“退,别想太多。”
在人类身上他们已经吃过亏了,眼前的这个孩子,也只是一个流浪的人类孩子。
出于对方的年龄,刀剑们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抵触和怨恨,但要说友好,也没什么可能。
五虎退的性格相当天真,即使到了现在也那么天真……一期一振很担心他会真的把一个孩子当成主君对待。
倘若有其他变故,退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各取所需。
为了让那孩子足够乖巧听话,他会表演出对方想要的家人的形象,但要说什么真心……
一期一振无声地笑,目光中冷意显露。
那种东西早就磨灭在他们无望等待的时间里了,是人类先背叛了刀。
跟在他身后的五虎退看不见他的表情,端着手里的木盆跟在后面,打算去厨房把脏水倒掉。
“啊,烛台切先生。”五虎退打了个招呼。
烛台切光忠正在厨房里,把锅里剩下的米饭铲起来放进容器。
尽管被偷吃了一些,但因为他们来得早,所以里面还剩下大半,大概足够小碗装个六七碗的样子,此刻全部用大一些的原本用来盛汤的容器装起来。
五虎退倒掉了脏水,正打算出门时被叫住了。
“退。”烛台切光忠说,“我们需要找更多的食物。”
“诶?”五虎退疑惑,“可是我们不需要……”
“新的审神者需要。”烛台切光忠叹气,“我们只要有灵力就可以生存,可人类还是需要食物,最好是有营养的食物,否则他会死的。”
五虎退愣了一下,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门口的一期一振。
审神者没有食物会死掉,可他们这些刀又该去哪里找食物呢?
一期一振也走了进来,看着那些饭,“这些还够多久?”
“审神者的话,大概配上一些其他的蔬菜和肉类可以吃五顿左右。”烛台切光忠道,“但是目前厨房里只有这些米饭和那半罐梅子,连调味料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在场的大家都知道。
A00108号本丸,现在穷得堪称家徒四壁。
一期一振盯着那些米饭看了一会,“烛台切,你说前任审神者的衣柜里还有米吗?”
“……不会有,这就是全部了。”烛台切光忠按了按额角吐槽道,“不会有需要一整个米缸用来防潮的衣服的,想想其他办法吧,一期。”
三刃面面相觑,都有些为难。
A00108号本丸脱离时之政府管辖已经很久了,在前任审神者山陸还在时就已经离开,如果还在的话他们还能想办法去万屋购买食物。
“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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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办法吧,一期。”烛台切光忠叹了口气,把米饭端起来放进柜子。
目前本丸的四季轮转是初春,所以室内气温不算太高,这些饭大概能室温放置2-3天不会腐坏变质,如果是夏天就倒大霉了。
一期一振领着五虎退离开了厨房,一路走一路思索。
但是食物……即使在本丸还全盛时期,大家也不会在部屋里囤放储备粮啊,最多会囤一些酒,零食之类的放到现在也早就坏了,和药品不同,食物他们是不敢拿来路不明的给审神者吃的。
那只是个幼崽,只有一点点大,又瘦又小,很容易死。
尽管不想投入太多感情和真心,但一期一振无疑不想让那孩子死掉,否则他们只能再次踏上流浪的道路,这是他不想见到的,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食物。
走了一段距离,五虎退忽然“啊”了一声。
一期一振停下来看他,“怎么了,退?”
“小夜那里……可能会有柿饼。”五虎退说。
左文字一家是很早就消逝的刀派,他们没什么牵挂,走得无声无息,当有人想起来去寻的时候,只见到黯淡室内桌上摆放的一只空置花瓶。
柿饼是很耐储存的食物,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可能会在左文字家的部屋找到一些柿饼。
尽管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左文字一家的部屋很好找,就在本丸背面的靠近田地的位置,有一块杂草丛生的花圃正对着部屋的窗户。
一期一振轻轻推开门,因为太久无人到访的缘故,滑轨也不像往日那样灵活了,像是有什么杂物卡住,但用力以后他还是把门推开了。
散射的光线从他们身后落入屋内,照出许多流动的尘灰。
左文字一家的部屋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布局,一张桌子,几个蒲团,桌子中间放着一只锤纹的玻璃花瓶。
在发现最初里面原本还有一支枯萎的花,现在连花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点分不清原本模样的黑色枝条蜷缩在瓶底。
一期一振主动走进了内室,让五虎退搜寻布局更简单的外间。
内室里也很简洁,一左一右,两个床铺上有叠整齐的被子,中间一个小的床铺被子则仍然保留着其主人离开时的模样,像有个人刚刚从上面爬起来就跑出去,半掀开皱巴巴的。
此时这些陈设也全部落上了厚厚的灰尘,甚至有几片落叶,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一期一振的目光从门边放置的刀架上掠过,不愿多看,拉开衣柜,逐一翻检过衣物和格子,但一无所获。
只有一些比较私人的东西,衣服袜子,或者珠串与宣纸墨块。
不抱希望地打开最后一个抽屉,这里面放的似乎终于是小夜左文字的东西了,但是除了一些长得好看些的小石子和小册子,仍然没有他们想要找的柿饼。
一期一振关上抽屉走出去,五虎退同样两手空空,只是手上多了些灰尘,冲他摇头。
“算了。”一期一振想摸摸弟弟的脑袋,又想起自己也一手是灰只好作罢,“去洗手吧,然后挨个问问大家。”
“问谁?”门外有人问,“你们俩在左文字家的屋子里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