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命令的指使感很弱,带着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
可在从前,是不会出现在赵涟口中的。
姜沉低头看了眼赵涟的手,道了声好。
赵涟的手很白,因此也就越显得那些伤痕的触目。
有些地方,因为不可避免要沾水,已经红肿了。
离开之前,姜沉叮嘱道:“也请殿下保护好自己。”
这应该是三个月来,两人说话最多的一次。
说完以后,各自又去忙着自己的事情。
姜沉一路过来,不少人都在和他打着招呼。
这回灾情,五分靠众志成城,还有五分,却是姜沉的本事。
如今的惠安,上到巡抚,下到普通百姓,也许有不认识赵涟的,但绝对没有不认识姜沉的。
更让人钦佩的,是姜沉即便受到多方赞赏,也始终不骄不躁,维持本心。
焦谕因年逾五十,来到惠安以后,很少外出,一直都在后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日难得天晴,焦谕出来施粥,瞧见姜沉忙得顾不上自己的样子,彻底定下了这段时间心里一直盘旋着的念头。
他要收姜沉为关门弟子。
当初艾蔡推荐对方过来,焦谕本就起了十二分惜才的心思。
来到惠安以后,他更是亲眼见证了姜沉往前走的每一个脚步。
当天下午,焦谕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对方。
听到这样的消息,学子们纷纷为姜沉感到高兴。对方这段时间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
没有人比他们这些从来到惠安的第一天,就跟在姜沉左右的人更清楚,对方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不管再累,他们也没见姜沉抱怨过一句。
初来惠安,他们一度迷茫、找不到方向。是姜沉带着他们,一处一处勘测地形,亲授他们治理水患的要点。
有了这回的经验,哪怕日后他们当了一方父母官,独自遇上这等状况,也能沉着应对。
到了后来,有人受不了辛苦,有人心理上负担太重而崩溃。
也都是姜沉第一时间察觉,劝慰。
姜沉不会去用道德压力来逼迫学子,一定要为惠安百姓做什么。
他只是将所有的可能列举出来,让你思考清楚。只要是自己下定决心要做的,姜沉都不会反对。
是以,对于焦谕这一决定,大家都并不觉得意外。
若他们是焦谕,碰到姜沉这样的学子,也不想错失。
焦谕在整个大津,是很有名气的。
不少人想要拜入他的门下,都找不到路子。更别提是他主动说,要收姜沉。
往后即便姜沉跟太子没有了关系,凭借他这个师父,在官场都不会走得太差。
须知这些年,哪怕作为焦谕一般的弟子,在各自的领域,也都做出了一番成绩。
不仅如此,过往焦谕的同僚、同门,乃至焦谕的师父辈,都会在姜沉拜师以后,成为他间接的人脉助力。
所有人同气连枝,形成一个庞大、坚不可摧的同盟。
有学子出身世家,想得比较远,担心姜沉一时想左了,或是意识不到这里头的重要性,连忙出声提醒对方,赶快答应下来。
焦谕让姜沉不用急着回答,考虑好了以后再告诉他。
姜沉对这件事可有可无,谁知晚上去给赵涟上药的时候,对方也提了起来。
“殿下如何知道的?”
“焦谕是当世大拿,发出话后,消息就传遍了。”
赵涟手上大大小小的伤比下午时候,更多了。
姜沉对着烛火,耐心替对方挑着扎进肉里的木刺。
这样手与手的直接接触,在他们二人之间是很少的。
更遑论是一个人托着另一个人的手,好似完全把控着对方。
好几次,能感觉到木刺挑出来的瞬间,主人因疼痛而紧绷的状态。
偏偏赵涟语气如常,丝毫没有异样。
姜沉一边替他处理着伤口,一边问道:“殿下是希望我答应吗?”
“你自己的事,由你自己拿主意。”
淡淡的口吻,眼角眉梢的神情都是不在意的。
姜沉又感觉到赵涟的手绷了绷。
他总是这样,哪怕疼得狠了,也不会说话,任凭身体呈现出这种微妙变化。
但那时候,赵涟是会哭的。
姜沉抬起头,说:“殿下要是疼,就喊出来,不要忍着。”
四目相对,烛光跳跃的眼中,仍旧看不出半点情绪。
赵涟并没有应下来,在姜沉重新低下头还没有多久的时候,毫无征兆地要将手抽回来。就像是那天在文昭楼,他将自己的脚从对方的手心抽回一样。
可这一次,他没有成功。
赵涟才撤到一半,就被姜沉以更大的力气握住了。
那只手产生了轻微的变形,姜沉笑着道:“不过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值得殿下如此动怒吗?”
“姜沉,你放肆。”
语气因太过平静,连威仪都显现不出。
姜沉并非放肆,他只是不想把处理了一半的事情丢下。
“那殿下便等我处理好后,再惩处我吧。”
这话听起来更大胆了。
姜沉快速利落地给赵涟这只手涂上了药膏,又自顾自将对方的另一只手抓了过来。
紧绷感依旧存在,但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控制,倒没有刚才反应那么大。
又或许,是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外来刺激。
姜沉对此并不陌生。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赵涟的两只手都被包上了纱布。
清朗冷矜的人看起来,有种意外的反差感。
赵涟起身,从头到尾没有跟姜沉说上半句话。
却也没有再提及,要惩处对方。
就这样,姜沉一路从太子的卧房走了出去。
还细心地替对方将房门关上了。
屋里,赵涟在对方离开以后,于烛火中看了良久手上的纱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长发隐匿的耳垂,在对方躺下的时候,错落了出来,映出一抹刺眼的红。
第二日一早,姜沉起来本以为会看到赵涟,没想到知来说对方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去了。
如今知府被斩首,新的知府还没到任,府衙一切事宜,由赵涟暂代处理。
随着水患被控制,后续各项事宜只多不少。
姜沉想了想,跟众学子见面后,将他们后续的工作安排做了调整。
其中一部分继续在外面寻找失踪人口,另一部分则去府衙帮忙。
中午休息时候,姜沉又去了焦谕那里一趟,告诉他自己愿意拜对方为师。
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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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涟特意提了起来,他便顺水推舟。
得了姜沉的答复,焦谕当即开怀大笑,说是等回到晋安,好好大办一场。
众学子们更是恭喜不迭,私下讨论着到时候送对方一份怎样的贺礼。
不过姜沉考虑到现实情况,提议等一切结束后,就在惠安从简举行拜师仪式。到时候,摆一桌饭菜,请几个相识的朋友过来就行。
惠安这段经历,对于每个人来说,意义非凡。大家在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
“如此,却委屈了你。”焦谕抚着花白的胡子道。
“能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下,拜您为老师,岂有委屈可言?我倒觉得,是我的荣幸。”
姜沉言辞豁达,焦谕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焦谕还特地写了几封信,转告其他弟子。
他一生收了十名弟子,姜沉是最后一位。
当天下午,随着焦谕那几封信一起离开惠安的,还有一只信鸽。
灰色的信鸽经过长途跋涉,来到了晋安三王府中。
长随收到想今寄回来的信,一路往里送到了赵遇手上。
三王展开一看,里头俱是赵涟这段时间做的事。其中姜沉的存在极为打眼,到了后来,一封信里头差不多七成都是跟对方有关的事。
“赵涟这是要为姜沉铺路造势?”
表面上看,姜沉是赵涟的人,做的事也都是按照对方的吩咐。
可实际上,无论是组织学子,还是治理水灾,都为对方在民间获得了极高的声望。
姜沉这次在惠安,大大露了回脸。
只是,赵涟的目的是什么呢?
赵遇一时没想明白,写了封信,让想今继续盯着那边的人。
当年如果不是纪白,赵涟也不可能有机会成为太子。
如今纪白既然已经不在了,那么赵涟这个太子,也就没有必要再当下去。
文昭楼事件,给赵遇提了个醒。
他必须要加快进程,不能再等了。
信鸽要比其他方式更快,不日想今就收到了三王的回复。
上面只有寥寥六个字。
继续盯紧赵涟。
与此同时,翰林院一班编修,也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
过去的这段时间,他们只勉强找到了十几本记载过《巨幅论》只言片语的书籍。纵然将其拼凑出来,也不能成为一本完整的书。
正官学士以及各个相关负责人,都打算趁着年后开朝,面圣请罪。
谁想关键时刻,一个从惠安寄过来的包裹,叫事情峰回路转。
包裹是当初姜沉待在翰林院,跟他相处时间比较多的孔目收到的。
送包裹的人还带了口信,让孔目赶紧将此物呈给狄尔和丁莫两位编修。
赵涟在惠安那边的形况,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确切消息传回晋安城。
是以姜沉的事迹,朝廷上下都已知晓。
狄尔、丁莫两人收到包裹后,还以为是姜沉给他们寄的土特产。
可转念一想,惠安那边的情况还没有彻底解决,姜沉哪有心情寄这些过来?
及至打开以后,两人皆是不可置信。
包裹里放着的,除了一封信以外,还有一个手抄本。
而那手抄本的扉页上,赫然写着《巨幅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