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网两侧,四道身影同时动了。
仁王的发球并不快,他的挥拍幅度很小,手腕一抖,球就飞了出去。球速不快,但落点刁钻,砸在中线上,恰好是两人站位的缝隙。银枝的脚往左迈,幸村的脚往右迈,两人的肩膀在网前几乎撞上。球从他们之间的空隙漏了过去,弹了两下,滚到后墙。
15-0。
银枝握着球拍,指尖在拍柄上轻轻叩了两下,刚才那一球明明不快,角度也说不上多极限,放在单打里他闭着眼睛都能接住。但他退了,退的那半步并非出于大脑的判断,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旁边有人,让开。
“小枝,”幸村说,“你在犹豫什么?”
“在想这颗球该谁接。”
“谁接都可以,只要先接住。”
银枝轻轻答是,但他没法解释当时那种感觉。
当幸村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的身体会自动切换到一种“保护”模式,这是他在宇宙中独自贯彻纯美,救助他人后形成的本能:同伴是稀有品,需要被保护。
所以在球飞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谁接更合理”,而是“别撞到他”。
仁王站在对面,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把玩着手里的小球,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
“puri,你们两个刚才差点亲上。”
柳生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但他站的位置恰好是仁王前压后留下的空档。
仁王再次发球,球砸向银枝的正手位。
这次银枝迎了上去,正手抽击,球落在柳生的反手位底角。
柳生退了一步,反手挡回,球又一次落在两人中间偏右的位置。
银枝冲上去,然后他看到幸村也在冲上来。
两人的球拍在网前几乎交叠。
银枝的拍子先碰到了球,但为了避让导致动作太大,重心一歪,膝盖差点磕在地上,球直接飞出了底线。
30-0。
银枝调整重心站直,手心里全是汗,他发现他在球场上有一个习惯,只要球飞向他的方向,就必须接。
不是“可以接”,是“必须接”,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但当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的时候,这种反射就成了障碍。
而在他的对面,仁王站在前场,柳生站在后场,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好覆盖整片球场。
仁王发球后立刻前压,柳生则退后补位,他们的移动像两个严丝合缝的齿轮,一个动了,另一个就跟着动。
第三球,仁王发球,幸村的正手位。幸村迎上去,将球挡回,落点在柳生的正手位网前。
柳生弯腰一挑,球越过银枝的头顶,落在底线附近。银枝转身去追,球拍够到了球,但回球有些飘了。
40-0。
幸村没有动,他看着那颗飘出界的球,然后转过头,看了银枝一眼。
“小枝,我们一直在丢分。”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错。”幸村说,“是我们没有配合,小枝,这是双打。”
第一局结束,仁王和柳生保发,1-0。
换边时,晨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你的双打意识几乎为零,在你的潜意识里,网球是一个人打的运动,你从未真正接纳过搭档。”
银枝并没有回答,晨星说得没错。
他在寰宇中行走时,身边没有固定的搭档,纯美骑士团散落于星海各处,彼此之间隔着以光年计的距离。
他习惯了独自迎敌,习惯了把所有的风险都扛在自己肩上,哪怕是前段时间与波提欧的穹共同遨游寰宇,但遇到危险时,他仍然习惯独自一人冲在最前面。
幸村站在他旁边,正在喝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后把水瓶放回场边。
“小枝,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才能不抢你的球。”
幸村笑了一下,“那你想到了吗?”
银枝想了想,用手在两人之间划了一条线。“分开,左半场是你的,右半场是我的。各打各的,不互相干扰。”
幸村看着那条想象出来的线,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这样能赢?”
“不知道,但至少不会撞在一起。”
幸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走回底线,整了整外套的领子。
“那就试试吧。”
第二局,银枝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把球在掌心转了转,抛起。
球砸在仁王的反手位边线上,仁王侧身挡回,球落在银枝的半场。
银枝正手抽击,球砸在柳生的正手位死角,柳生跑过去,球拍够到了球,回球落在幸村的半场。
但是幸村没有动,那颗球从他面前飞过,滚到他脚边,他没有接。因为那颗球在银枝划的他半场的边界线上,差了两厘米,这不是他的球。
15-0。
银枝握着球拍,站在底线。他明白幸村为什么不接,按照他划定的规则,那是他的球。
“小枝。”幸村的声音不大,“按照规则,是你的球哦。”
银枝捡起球,走回底线。他的胸口有点闷,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在沼泽里行走,每一步都使不上劲。
他站在底线,把球抛起,球再次砸在仁王的反手位边线上,弹了一下,贴着地面滑出,他用了「片刻,留在眼底」,仁王的球拍挥空了。
15-15。
银枝再次发球。仁王接住了,他的球拍碰到球的瞬间手腕一转,球的角度变了,飞向幸村的半场。
幸村反手抽击,球落在柳生脚下,柳生弯腰挡回,球又飞向幸村的半场。幸村再次抽击,这次角度更刁,球打在仁王身后,仁王转身去追,没追上。
15-30。
银枝站在自己的半场里,握着球拍,没有动。那颗球一直在幸村的半场里,所以按照规则,不需要他插手。
他应该感到轻松,但他的脚底发痒,手指在拍柄上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他看着幸村一个人跑动、挥拍、得分,明明站在场上,却像一个观众。
幸村打球无疑是美的,但这样的双打,一点也不纯美。
第三球,银枝发球,仁王接住,球飞向银枝的半场,银枝正手抽击,球砸在柳生反手位,柳生挡回,球又回到银枝半场。银枝再次抽击,这次他试图把球打向仁王的正手位死角。
但仁王没有接,他让位露出了身后的柳生。
柳生一记直线球,砸在银枝半场的底线死角,银枝还在自己的半场中央,来不及回位。
30-30。
“各打各的”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仁王和柳生可不会按他们的规则打球。
他们会把球打在两人中间,打在边界线上,打在谁都不确定“该谁接”的位置,而每当这种球出现,银枝和幸村就丢分。
更糟的是仁王和柳生的站位始终在调整。仁王前压时柳生就后退,柳生上网时仁王就补位,他们之间有无数种站位变化,而他和幸村,只有一条楚河汉界。
第四球,仁王的回球落在中线上。
银枝没有动,幸村也没有动。
“你的。”银枝说。
“你的。”幸村说。
球从两人之间漏过去,滚到后墙。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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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破发点。
场边,切原抓着头发:“他们在干嘛啊!这是双打吗?”
柳莲二的笔尖仍然在纸上沙沙游走,头也不抬,而真田的双臂抱着,“相信幸村,他不会让这场双打就这样进行下去的。”
银枝再次使用「片刻,留在眼底」拿下这一分,Deuce,但银枝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这一局的每一分都不是靠两人的配合拿下的,而是靠他俩的个人能力,这场双打和双打毫无关系。
这一点都不纯美,银枝再次想。
之后仁王和柳生连下两分,第二局结束,仁王和柳生破发,2-0。
场边的长椅上,幸村正在用毛巾擦汗,他没有看银枝,银枝却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
“小枝啊。”
银枝抬起头。
“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
“你有。”幸村转过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但银枝看到的不是光,是某种更硬的东西,像冰,像刀,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
“你害怕把球交给我,你害怕我接不住,你害怕你控制不了的事情。”
银枝没有说话,他独行了太久。在宇宙中,在星海间,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旅途中,他习惯了只有一个人,一把枪,一朵玫瑰,习惯了把所有的风险都攥在自己手里。
他是拯救者,是挑战者,是追寻者,但不是同行者。
“小枝,”幸村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信任我吗?”
“当然。”银枝答的毫不犹豫,他极其信任幸村的能力。
“那你为什么不敢把球给我?”
银枝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不是不敢”,但话到嘴边,他发现他确实不敢。
不是因为幸村不够强,是因为他不知道把球交出去之后,自己还能做什么。
面对银枝的沉默,幸村仍然笑着,他站起来,走到银枝面前,微微低头。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压力,像一座山安静地矗立在你面前,不言不语,但当你仰望他时,压迫感油然而生。
“小枝啊,你的信任我,就是把我的半场划给我,然后你守你的,我守我的,互不干涉?”
“这样不会撞在一起。”
“这样也不会赢。”
银枝再次沉默了。
“小枝,”幸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烙进他心里,“你说你信任我。但你的信任是,把球场划为两半,把双打变成两个人的单打,然后你就站在自己的半场里,看着我一个人跑。”
银枝的喉咙发紧。
“你把自己的半场守得很好。”幸村继续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想接你那一半的球?我想在你漏球的时候补上去?我想在我接不到的时候,你能帮我接住?”
“小枝啊,这才是双打应该有的东西。”
银枝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手指紧紧地攥着拍柄。
“第三局。”幸村把毛巾放在长椅上,拿起球拍,“先把你的手松开试试看。”
银枝抬起头,“怎么松开?”
“很简单。”幸村走向底线,肩上的外套在风中轻轻扬起,“当球飞到你和我都能接的位置时不要想‘是谁的球’,去想‘谁接更好’。如果你接更好,就喊‘我的’,如果我接更好,就让开,同时告诉我‘你的’。”
银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拍柄上攥了太久,指节都有些发白。他试着松了松手指,血液回流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但这点痛让他如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