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来了。
不是以被告身份来的,他跟恒达的劳动关系已经解除了。他是以“旁听人员”的身份来的。
陈姐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看着周总从里面出来。
周总看到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周总走上去,没停。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老钱,你害了我。”
钱志国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周总走了。
钱志国站在原地,缩着脖子,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
陈姐说,他站了好久才走。
走的时候一步一步的,跟来的时候不是同一个人。
恒达倒了之后,恒达的老员工们四散谋出路。
陈姐来了鼎盛,我帮她推荐的,做行政管理。
项目部老张去了一家同行企业,当项目总监。
老销售刘哥自己出来开了一个小公司,做设备代理。
赵磊后来听说去了南方一家工厂,做销售副总。降了一级,但好歹有个着落。
钱志国和许薇的结局,是我最后才知道的。
钱志国的事在行业里传开了之后,他在本地基本找不到同级别的岗位了。
他试着投了几家企业的财务总监职位,面试都过不了。
不是他能力不行,是他的名声坏了。
谁也不想请一个“因为八万七的报销纠纷,把上一家公司搞破产”的财务总监。
听说他后来去了一家外地的小公司,做财务经理,级别降了两档,工资对半砍。
许薇更惨。
学历造假和职称挂靠的事被恒达写进了离职证明的附注里。她去任何一家正规企业面试,背调过不了关。
她后来不做财务了,在老家开了一个小吃店。
我不知道她在小吃店里记账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份十二项的审计清单。
可能会,可能不会。
不重要了。
入职鼎盛半年后,行业协会评了一个“年度最佳供应链管理案例奖”。
获奖的是鼎盛集团的供应商管理体系优化项目,我是项目负责人。
颁奖典礼在一家酒店的大宴会厅里,全行业的人都来了。
宋明辉坐在前排,看着我上台领奖。
掌声很长。
我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奖杯,看着台下几百号人。
主持人让我发表获奖感言。
我只说了一段话。
“谢谢大家。我从业六年,前五年做销售,后一年做采购。两段经历教会了我一件事:所有的商业关系,归根到底是人和人的关系。你怎么对待帮你挣钱的人,决定了你能走多远。”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走下台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总。
他没有进会场,站在门外面的休息区。
看到我出来,他起身。
“小林。”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多了一倍。
恒达破产重整之后,他作为法人代表处理了大量的债务和清算事务,人瘦了一大圈。
“周总。”
“恭喜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
“谢谢。”
“你现在比在恒达的时候好。”
“嗯。”
“是我自己的错。我不该听钱志国的。”
我看着他。
他以前从来不会当面承认自己错了。当老板当了二十年,什么事都是底下人的问题。
现在他的公司没了,他的底下人也没了。
没有人替他扛了。
“周总,我不恨您。”
“我知道你不恨我。”
他看着我手里的奖杯。
“但我恨我自己。”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五年前我进恒达的第一天,是周总亲自带我参观办公室的。他指着最角落的那张桌子说:“小林,新人先从这开始,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五年后,公司亏待了我。
然后公司没了。
这不是因果报应,这是选择的代价。
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
他选了制度而不选人,代价是失去了所有人。
我选了自尊而不选忍耐,代价是从头来过。
区别是,他的代价不可逆。
我的代价,早就赚回来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宋明辉请我吃饭。
还是那家湖边餐厅。
还是那道醋鱼。
他举起杯子。
“小林,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决定要挖你的吗?”
“是我给您打那通电话的时候?”
“不是。是更早。”
他喝了一口。
“是你第一次请我吃饭的时候。那家餐厅你挑的,不贵,但每道菜都是我喜欢的。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口味的,你说你在我朋友圈翻了半年的美食分享帖,自己整理了一份口味档案。”
我想起来了。
五年前,冬天,第一次约宋明辉吃饭,为了挑一家他会喜欢的餐厅,我翻遍了他发过的每一条动态,做了一份详细的笔记。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潜在客户,连合作意向都没有。
“你为了请我吃一顿饭,花了半年功夫做准备。这种用心程度,别人做不到。”
他看着我。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值得交。”
我笑了一下。
“可是那顿饭才花了四百块。”
“四百块。”他点头,“但这四百块背后的心思,价值连城。”
他放下酒杯。
“所以后来恒达告诉我,你请我吃饭的钱他们不认,你知道我有多生气。不是因为钱的事。是因为他们否定了你付出的心思。那些钱不是报销单上的数字,那是你对工作的态度。”
我没说话。
“一家公司否定一个人的态度,就是在否定所有人的付出。”
他举起杯子。
“敬你。”
我跟他碰了杯。
窗外的湖面上有风,灯光碎在水波里。
这家餐厅,我来过不下十次了。
以前每次来都是请客户,吃完饭拿发票回去报销。
今天的饭是宋明辉请我。
不需要报销,不需要审批,不需要任何人签字。
就是两个朋友吃一顿饭。
这种感觉真好。
吃完饭出来,我开车回家。
路过恒达精密原来的办公楼。
大楼的灯已经全灭了。
门口的招牌被拆掉了,只剩下墙上几个螺丝孔和日晒褪色的痕迹。
以前每天早上我从这个门走进去,每天晚上从这个门走出来。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现在这栋楼里没有人了。
我没有停车。
方向盘一转,车汇入了主路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一片城市霓虹里。
八万七千三百块。
十五顿饭。
一家公司的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