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白随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这疯子普通话也太差了点吧,镜子都能说成金子,要不是你灵光一现,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上面去,也怪我,贪财,还以为井底下有金子呢。”
“阿珍提起过的那两个死因特殊的人都是女人,女人是常用镜子的。”
沈渡看着远处还在照镜子的女人,忍不住想几十年,几百年前的女人在闺房里对着镜子时又在想什么,又会说什么。
她们的贪,她们的怨,是不是只有镜子能听到。
“闺房对镜是最私密的时刻,一面铜镜在梳妆台上放上几十年,天天看一个女人梳头、描眉、叹气、算计。她在想什么,它都知道。那镜灵不是被供出来的,是被听出来的。”
宁栩长叹一口气,接着说,“古时男人还能考功名上战场,女人的心思大概只能对着镜子诉说。”
“你还真多愁善感。”
白随和宁栩性格迥异,他就算是有所感触也不会宣之于口,“那就去找她俩的镜子吧,叫什么来着,王桂兰和陈秀英?她们俩进井里的时候身上应该就带着镜子,要么在井底,要么随葬。”
要么抽干井水,要么开棺,哪个都听起来不容易。
白随说镜子大概率是被人们和尸体一起捞上来下葬,建议先去开棺。沈渡想告知村里人一声,被陆还明拦住,说“没见过挖人祖坟还要打报告的。”
————
凌晨两点,村民都已经入睡,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山路上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东西。
白随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只照出一小截土路。宁栩走在最后,陆还明在侧,沈渡在中间。四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泥土上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到后山山腰上,白随终于找见两座一高一低的坟,“这儿。”
他朝后招招手,“真够难找的。”
“我们这次打扰也是不好意思,你们多担待。”白随从背包里拿出几根香蜡点燃,“我怎么觉得我跟盗墓的似的。”
“她们俩都在这儿?”沈渡被呛得咳嗽起来,前两次都是尸体没打招呼就出现在面前,这次轮到她主动去找,真是让人想不到。
“嗯,一个私通一个未嫁,都没祖坟可进。”
宁栩递过铁锹,白随接过去,在坟前从左到右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这是做什么?”沈渡问。
“规矩,先划界,免得挖到不该挖的东西。”白随把铁锹插进土里。
“碍事。”陆还明看眼沈渡,“你去前面。”
宁栩轻轻拍拍沈渡的肩膀,递上个安抚的眼神,“你小心点,有事叫我。”
真够酸的,白随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吐槽,有事叫起来我和陆还明能袖手旁观?
铁锹把周围的土清开,棺材的形状慢慢露出来。白随把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没事。”宁栩站直身子,“骨头灰白色,没发黑,没发青。”
“行,下一个。”
张秀英的坟比王桂英的难挖很多,铁锹插进土里,第一下就没吃进去。
挖好几十下才刚刚露出一点顶,山腰下就亮起光,好几束照明灯照的人连发亮。有人在喊:“谁在上面!”
白随手里的铁锹没停,又铲一锹土,才慢慢直起腰。宁栩往前一步,挡在沈渡前面,陆还明没动,像是早有预料。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骂。
“你们三更半夜挖我们的祖坟,简直是丧尽天良!”为首的村民带着十几个人冲了上来,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有的还拎着铁锹。
“祖坟?”宁栩冷笑一声,“你们把她们草草葬在这里什么时候把她们当过祖先,现在只不过是怕破坏风水才来的吧。”
他一开始就看出来这地方不是随便选的。
“就算这样,你们几个外村人有什么资格动我们村里女人的分。”
“你不会以为有没有资格是说出来的吧。”陆还明松松手腕,往前一步,“来吧。”
村民没想到陆还明会先他们一步,面面相觑片刻后又不想丢人,七八个人一起冲上去。
陆还明抬手扣住最先砸来的那根扁担,手腕一拧,扁担脱手飞旋出去,砸在地上,握着扁担的人整个身子前扑出去,摔进土里。
宁栩没有用随身带着的短刀,也没下重手,只是挡,但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空当上,动作干净利落,一掌推在来人肩窝,那人连退五六步,撞上身后的人,哎哟一声就没再爬起。
“嘶。”白随把沈渡护在身后,“民风彪悍也不过如此。”
最后一个人被宁栩轻轻一推,踉跄着退到人堆里,瞪着宁栩,却不敢再往前。
十几个人的武器被尽数卸下,宁栩和陆还明分毫未伤,甚至连气息都没有变化。
“我们有没有资格?”陆还明挑衅地上前笑笑,被沈渡一把拉住。
“我们开完就走,不会动什么手脚,你们的阵法也不会被影响。”眼前看见的埋葬方式和古籍上讲过的大相径庭,当初肯定是个不靠谱的风水师要么就是个骗子教他们地,让他们将错就错也无妨。
见沈渡开口,领头的也不好意思和女人争论,况且他也看得出来自己这几个让根本不是对面人的对手,“行,人在做天在看,你们不怕报应就行。”
他说完就带着人一路下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打不过就说打不过,整这些。”白随在后面嘟囔道,见宁栩和陆还明一言不发地继续干活,又笑笑,“刚刚不是我帮忙,我要护着小渡渡。”
“那下次你上,我护着她。”宁栩冷冷的,“另外,别这样叫。”
沈渡知道他想,也能。
“ok。”
白随乖乖答应,宁栩这小子最近脾气见长,尤其是在和沈渡有关的事情上,自己还是老实点好。
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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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表层的硬土,后面就容易许多。又过去一刻钟,张秀英的棺材盖终于被掀开,里面是一具白骨,骨架完整,颜色灰白。
白随拍拍手上的灰,““看起来跟王桂兰那具差不多,没什么异—”
话没说完,那具白骨猛地坐起来。
沈渡对上两个黑森森的大洞,脑子一片空白,身子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往后一步摔倒在地上,双手撑在地上被碎石硌出血也感觉不到疼,直到落到宁栩怀里才恢复意识。
“僵尸能诈尸我知道,骨头也能诈尸?”白随见惯这种场景,很快平复下来,“僵尸诈尸叫粽子,骨头叫什么,馒头?”
“这不可能。”
宁栩声音发紧,他一个人是不怕的,现在沈渡在,他没法不紧张。
陆还明慢慢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移到白骨底下,照见一只灰扑扑的老鼠正从肋骨缝里往外拱。
老鼠的后腿蹬在白骨的脊椎上,把上半截身子顶起来。老鼠被光一晃,猛地一窜,顺着棺材壁爬上去,翻过边缘,跳进土里不见踪影。
白骨一下子跟泄气的充气娃娃一样倒下去。
沈渡看着那具重新躺平的白骨,心跳还没慢下来。
“老鼠?”宁栩皱皱眉。
“三个人被只老鼠吓成这样,说出去都丢人。”陆还明轻笑一声,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刀,用刀身挑开一角的陈土—刚刚被老鼠拱松一块,露出一角暗沉沉的铜色,“这儿。”
“果然在这。”
白随伸手拨开周围的土,埋藏近百年的铜镜终于重见天日。
是一枚普普通通,没有任何花纹的铜镜,边缘磨得发亮,带着旧铜器特有的暗沉光泽。沈渡本以为会看到锈迹斑斑的样子,但它比她想象的要新,还能映照出清晰的人脸。
镜子里映出沈渡的脸,眉眼淡淡的,嘴唇没有血色,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一缕垂在额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她也看着她。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也抬手别到耳后。
镜面突然一皱,她的五官挤在一起,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捏一把。血从额头、眼角、嘴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想叫但叫不出声,不是吓得,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掐住她的嗓子。
“你还好吗?”宁栩轻轻碰碰她手背,他以为她还在白骨坐起来的惊吓里。
沈渡没回应他,她看见镜子突然变暗,又亮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那不是自己的脸,是另一个女人的脸。
她的妆容,眉毛描得细细弯弯的,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脂,脸颊上还有淡淡的胭脂,但一看就是死人的脸,眼白泛着灰蓝色,妆也是死的,没有气。
镜面里那张脸猛地凑过来,整张脸撞在镜面上,好像下一秒就要从镜子里扑出来,死死扒到沈渡脸上,把她那张活人的脸换到自己脸上。
“我……”
沈渡呼吸一滞,眼前一片黑,彻底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