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一夜没睡好,天刚亮她就被手机震醒。
周媛发来一张图片,是香炉里的三根香。左中两根持平,灰白色的香灰往下垂,还没落。最右边的根烧得极快,长度是左中的三分之一。
沈渡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二十四香谱里的催命香,意思是黑白无常来催命,主月内家庭中有性命之忧之人。
【昨天我去庙里烧香烧出这个,师父说是催命香,你能不能和我见一面,拜托。】
“昨天烧香的时候我就觉得心里慌慌的。”周媛双手握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拿铁,美甲掉了几处颜色,她没心思补,“庙里的师父说这是催命香,我当时就想给你打电话,但张磊在旁边,我怕他担心,就没有打。”
“你昨晚的语音也是想说这个?”
沈渡见她虽然脸色发黄,但没什么大碍,悬着一夜的心稍稍放下些。
周媛一愣,“什么语音?我昨晚没有发,可能是误触吧。”
她有点些着急,又接着说起来,“我昨晚又做了那个梦。”
“什么梦?”沈渡没再追问语音的事。
“我之前梦见一个男人站在我床尾,一动不动,看不到脸,只能看见腿和鞋,鞋底沾着干掉的黄泥,鞋帮上还有灰。”周媛一双杏眼里化不开的愁,“我以为是巧合,所以没和你们说,我昨天又梦见那个人,他这次站在我的床头。”
“昨晚他离我很近,我甚至感觉他真的在我身边,离我很近,我在梦里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但还是看不到脸。但看见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粗。指甲缝里是黑的,洗不掉的那种黑。手腕上有一道疤。”
连续两次梦见同一个人,距离还越来越近,这不是巧合。
沈渡想,恐怕这鬼不单单是被人引来的,他和周媛大概还有什么渊源。
“他在梦里还有什么信号吗?”沈渡问,他来周媛梦里不会只是为吓吓她。
“看不出来。”
周媛不安地敲击着杯壁,她正想开口说什么,手机突然响起。
“是张磊同事的电话。我得接一下。”周媛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谢谢,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张磊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周媛手抖得厉害,手机滑了一下,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直接塞进包里,“对不起,我得先走了。”
沈渡站起来,还没说话,周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很快,她撞上旁边桌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也没停。
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温度。桌上的咖啡还没喝。
沈渡坐下来,拿出手机,给白随发了两个字,【张磊。】白随回了一个问号。
【晕倒了。】白随没再回。
沈渡把手机扣在桌上,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放,轻柔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难道催命香真的是催命的吗?沈渡打开电脑查起来,关于牵魂线、关于催命香,跳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要么是民宿论坛耸人听闻,要么是网文小说胡编乱造。
她把自己陷进沙发椅里,心烦意乱。
她不是白随,没有法事可做;也不是宁栩,没有路子可找。
我该怎么办?沈渡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虑,她觉得她很没用,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对周媛说不出来。
她好希望有一个人能把自己从这堆理不清的事里救出来。
手机屏幕一亮。
【猫我给你送过来了,在路上了,十几分钟到。】
今天说好去和周珏一起接猫,她也忘记了。
阿福比上次沈渡见到时又大了一圈。
沈渡蹲下身把航空箱的门打开,阿福没出来,缩在最里面,沈渡把手伸进去放在它面前,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感受到她凉凉湿湿的鼻尖。
它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又缩回去了。
“你看,我就说很胆小吧。”周珏蹲在旁边,轻轻戳戳阿福的屁股,它还是没动弹。
“不是胆小,是谨慎。”周媛站起身,把猫爬架搬到客厅,前天刚刚到货,最底下的猫抓板上缠着麻绳,顶层有一个毛茸茸的小窝,侧面挂着一个小黄鱼的布玩具,橘色的,肚子鼓鼓的,她看网上人都说小猫爱玩,“阿福可聪明呢。”
客厅阳光最好的地方还放着一个软软的猫窝。靠墙的两个碗里一个装着皇家奶糕,一个装着新鲜的凉白开。再远些,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猫砂盆,猫砂放得很足。
沈渡一焦虑就会给阿福买东西,不知不觉已经买了很多。
“好像是挺聪明的。”周珏看着阿福摇摇晃晃地走到奶糕面前低头吃几口,又走到沈渡脚边,用小脑袋蹭蹭她裤腿,“知道是谁给她吃给她住。”
“不是我养她。”沈渡伸手摸了摸会呼吸的毛线团,“是她养我。”
阿福的尾巴垂下来,搭在猫窝边沿,尾巴尖轻轻卷着,像一个小钩子。
沈渡看着那截尾巴尖,忍不住嘴角上翘。
它不知道她在焦虑什么,它只知道这里有吃的、有软的地方睡觉、有人摸它的头。这就是它想要的全部。
阿福好像真的能带来好运。
晚上,周媛说张磊已经出院了,没什么大碍,是前段时间请假太多落下的工作太多,他加班太晚又着急诱发的高血压。宁栩发来消息说找到了钟大师的地址,他叫钟诚山,一个人住在远城区。
他们都不想等到第二天。沈渡安顿好阿福就换上出门的衣服,宁栩叫上白随一起开车来接她。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宁栩开车,沈渡坐副驾驶,白随坐后座。车里没开音乐,只有偶尔打字的声音。
“你查过这个地址吗?”沈渡问。
“老街区,就快要拆了,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他选那种地方不奇怪。”宁栩一向准备周全。
白随握着方向盘,没看她,“对于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方便。住这里来去自如,就算听到什么动静,邻居也不会在意。那种地方,死个人都没人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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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没人住矮房子,有的墙上写着“拆”字,红笔画的圈掉了色,在路灯下像干了的血。路越来越窄,白随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灯。
“到了。”
一扇普通的铁皮门,锈迹斑斑。
“看上去很普通。”沈渡抬手想敲门,被白随拦下。
“你真讲客气。”白随退后几步,“我们是来干好事的吗?”
他抬脚一踹,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一进门就是个普通的客厅——旧沙发、茶几、电视柜,柜子上没有神像,没有香炉,什么都没有。
卧室和厨房也没什么异样。
“地址对吗?”沈渡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房子一定有问题,但又找不出端倪。
“没错。”宁栩轻轻敲打着地板,试图从声音分辨出是否有中空的地方,“这个地方太普通,普通的过分就一定有秘密。”
沈渡又往里面走了一截,走廊尽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墙画。
她凑近些,“这墙画的颜色有问题,有的深有的浅,后面有东西。”
沈渡推了一下,没推开。
“有关窍。”白随跟过来,摸索着墙画后墙壁的走向,手指在深色的一点停住,“从这里进。”
他轻轻一按,侧身一顶,门开了。
里面是另一间屋子,比外面小很多,空气又闷又冷,靠墙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从高到低,像一座要坍塌的山。
沈渡抬头看上去,每个牌位都有名字,有的是刻上去的,有的写用毛笔写上去的,有的只剩一个模糊的印子。
“驱鬼术。”白随看着牌位轻声说,“民间法教里有门路数,叫‘五猖兵马’,意思是是收服五方凶神恶煞,哦,就是横死的,怨气很足。养着它们为己所用,有事的时候放出去卖命,没事的时候就看家护院。”
“钟诚山应该没这个本事。”
沈渡接上宁栩的话,“我猜他只会最简单的招魂术,把横死的人招过来,放出去闹事,再来做法事收钱。”
“最后把自己反噬了。”
宁栩指向角落。
地上躺着一个人。脸朝上,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嘴角、鼻孔、眼睛处都有干涸的血迹,七窍流血而死。
怎么每次都能看见死人,沈渡转过身,钟诚山死状惨烈,即便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也让她很不舒服。
“弄死他的那个和缠上周媛的估计是同一个。”沈渡还没想清楚里面的缘由。
“难道是黑心老板压榨员工,员工忍无可忍奋起抗争?”或许是因为钟诚山作恶不少,白随对他的死并没有同情。
宁栩摇摇头,“看尸体的状态应该死了好几天了,张磊今天出的事,如果真是这样,鬼没理由接着干。”
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地上暗处有一张红纸,被火烧了一半,边缘焦黑,上面有隐隐约约的字迹。
沈渡蹲下身子捡起,仔细辨认着,“是一个八字。庚午年。”
是周媛出生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