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栩站在沈渡卧室门口,手悬在门框上,没敢往里面迈。
他不是第一次来沈渡家,但是第一次进她卧室,一想到不久后要发生的事情,他就无法镇定下来。
“进来吧。”沈渡和宁栩一样紧张,但比他稍微好些,毕竟这里是自己的地盘。
床靠着墙,浅灰蓝的被子铺平在床上,路灯透过窗帘窄窄的缝隙照进来,和床头的一盏小灯构成卧室里唯二的光源。
卧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暖半度,宁栩深吸一口气,先捕捉到的是被子的棉布味,然后下面压着一层更淡的——是沈渡身上的味道。
平时在她家身边也能闻到,若有若无,要凑近才辨得清。
但在这里不一样。
窗帘拉着、门关着、被子铺着,她一天当中最私密的气息全被锁在这间屋子里,没有散出去过。
他站在房间中央,那味道从各个方向环绕着他,浓度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他只要一深吸就忍不住从后脑勺一路麻到耳根,让他慌乱也让他上瘾。
“你卧室很干净。”
宁栩不得不说些什么来缓解尴尬,“和我想象中一样。”
“你经常想象我的卧室?”
沈渡把信放到枕头底下,直起身子看向宁栩。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没想过冒犯你的事情。”宁栩连忙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
“我开玩笑的。”沈渡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到床边,伸手朝宁栩那边,“你来系。”
人一旦睡着,意识就会飘散,她可以在梦里见到赵月,但她没法保证能在梦里控制住局面,所以她需要有一个人和她一同入梦。
宁栩是她唯一信任的选择。
“嗯。”宁栩从口袋掏出一截红绳,坐在她旁边,大概一掌的距离,床被两个人的重量压着轻轻往下一沉,带着他的心也跟着起伏起来,“红绳系着我们的手腕,能把两股魂气连在一起——一端沉入梦境,另一端也会顺着绳上的朱砂气滑入同一个方向。”
红绳绕上沈渡的腕骨,绕过两圈,指腹压着绳头打出个活扣。
“我还从来没试过。”
沈渡想起宁栩送自己的平安扣还没戴过,他也没问。
“我也是第一次。”
红绳另一头缠上宁栩的手腕,中间空出来的一截垂在床单上像一座短短的桥——太长会影响链接的效果,这样一来,宁栩必须和沈渡贴很很近,近到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躺下吧。”
“好。”
好像在玩操纵模拟小人的游戏,沈渡发现宁栩自从进入自己卧室就变得束手束脚,每次都得自己下指令才能完成一个动作。
她把自己陷进软绵绵的床垫里,面朝天花板,在离自己一掌的距离外就是宁栩的肩膀。
直到躺下来,做好一切准备,十几秒的安静过后,沈渡才突然意识到——宁栩就躺在她旁边,分享同一个枕头的高度,同一张床垫的弧度。
他是不是一进门就预想到这样的场景,所以才会那样局促?
“我会一直在。”宁栩转过头,偏向墙那一侧,他怕沈渡会觉得自己看着她不自在,“只要稳定心神,就不会被困在梦里。”
“我还真有点困。”
沈渡也转过身,侧躺着对着宁栩的方向。他皮肤很白,耳朵似乎能透光,就像一层薄薄的纸,一红起来就更明显。
她忍不住想伸手去碰,但又不太好意思再次欺负他。
“你先睡吧。”入梦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先睡着也没关系,“要不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看不见沈渡的脸,他明显放松许多。
“讲吧。”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它去找狐狸借来一片叶子,盖在自己身上,还是睡不着。它又去找小熊借了一团棉花,塞在耳朵里,还是睡不着。”宁栩放轻声音,想象着沈渡现在的模样,“于是它又去找猫头鹰。”
“猫头鹰是夜行动物,她找猫头鹰有什么用?”
沈渡的声音闷闷地从身后传来,问的宁栩一愣。
“因为猫头鹰晚上醒着,所以她知道每个小动物都是怎么睡着的。”宁栩脑子赚得很快,马上为乱编的小故事修复逻辑问题,“猫头鹰说你去找个盒子,把脑袋里想的事情一件件放进去,然后一直看着这个盒子,想啊想啊,想盒子崩开的样子,直到盒子真的崩开,你就能睡着啦。”
“你也要和小兔子一样,不要让自己想那么多问题,才能每天都睡好。”
劝人劝己,都是如此。
沈渡没再说话,红绳安静地搭在被面上,两人之间那片空气慢慢沉下去。
宁栩能感受到沈渡的呼吸,均匀的、浅缓的,像阿福在暖气片旁边睡着时的频率。
没过多久,他也沉沉睡去。
红绳在他们睡着之后闪着微光,绳芯里的朱砂被魂气点燃,把两个人的意识往同一个方向牵引——像两条支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
他们几乎是同时坠入梦中的。
灯光猛地亮起来的时候,沈渡差点睁不开眼。
舞台正中只有她和宁栩两个人,一束过强的顶光把他俩照的一丝阴影也没有。
台下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台下有人。她能听见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
很轻,很整齐,一起一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那些人不出声,不鼓掌,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黑暗里。
“这就是赵月为我编织的梦。”沈渡轻声说,低头看见手腕上的红绳,系的很牢,“大概也是她的梦,聚光灯下,万众瞩目。”
“当年她一定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宁栩往她身边靠近些,“现在轮到我们为她编织梦境,和之前说的一样,把它引到舞台中央来。”
红绳很短,他们几乎只能贴着走,沈渡好几次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和宁栩的手臂碰撞在一起,就像同一艘船上的两根桨板,只有一起动起来才能向前。
“天关地锁。”
沈渡走到舞台左侧,将柳汁糯米从指缝中筛下,看着它们尽数落到木地板上,留下她和宁栩的活人气息,再次迈开步伐。
“人路鬼道。”
她走到舞台右侧,如法炮制。
最后一个点在舞台后侧,和前两个点位形成一个弧形,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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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箭在弦上的阵法。
“正中问名。”
沈渡说完没多久,台下的黑暗里就开始传出异动。
人群从中间往两侧分开,像是从内部被一把看不见的剑劈开,缝隙里走出来的正是赵月。
她整个人从观众席浮起来一寸,掠过第一排座椅的靠背,掠过舞台边缘的台阶,掠过幕布的阴影,直接落在弧形正中央的地板上。赵月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沈渡能感觉到脚底一沉。
“是你们?”暴怒之下,赵月的嘴角快要裂到后脑,她好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浓烈的活人气息,包围着自己,仰视着自己,结果居然是一个局,她又想起当年被戏弄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
“不使点手段,你怎么肯来?”
宁栩无意再和赵月纠缠——这也是沈渡的意思,“上次想和你好好谈你不愿意,我再问你一次,你肯不肯走?”
“走到哪里去?”赵月桀桀笑着,笑声干涩刺耳,“你要我走我就走?当初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去死,我就真的去死,十几年过去我总得有点长进吧。”
赵月抬起一只手,空气从她手掌周围开始扭曲,舞台中间随之出现一道裂缝。
“地面在倾斜。”沈渡极力保持平衡,低头拽住红绳,把重心往后压,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公园玩的失重游戏,但要难以控制百倍。
宁栩的刀还未拔出就被气浪震到地上,刀身正在沿着倾斜的木板往下滑,直直冲着赵月的方向,速度极快。
“它想用刀攻击我们。”宁栩话音刚落,刀就被赵月握在手中,刀尖在它手中微微震颤,发出让人烦躁的嗡鸣。
“你们以为,一把刀就能对付我?”赵月歪了歪头,裂开的嘴角淌下一缕黑气,“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去,像有人在我背后推。那时候我就知道——空气是会帮我的。”
她手腕一翻,空气流通的速度更快。
沈渡只觉肩上一沉,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那种感觉和蛟发出的煞气很像,但她现在不只会呆呆的站着。
“给。”她摸索着拿出一张早就画好的符纸,能感觉到空气在压缩,在凝固,在从四面八方挤压她的肺叶,“跳楼死的鬼……对高度差和空气流动有执念,她能操控空气密度,制造局部气压差……”
这几句话沈渡说得前所未有的艰难,血腥味充斥着她的口腔,肺也一阵阵的疼。
两人手腕间的红绳绷得笔直,被气压压得几乎嵌进皮肉里,倾斜的丝线在她腕上勒出一道红痕。
宁栩单膝撑在地板上,膝盖砸出沉闷的声响,一只手死死压着符纸,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悬空着,五指张开,像在抵着一面看不见的墙,“她正在把我们当做两个目标,我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两个梯度……必然存在梯度差。”
他在沈渡耳边压低声音说,从赵月的高度什么也听不清。
“很聪明。”赵月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轻轻抬起脚,又缓缓放下,空气的压力也随之改变,“可惜聪明的人总是活不长的。”
她举起刀,刀尖对准宁栩的后心,一步踏出——刀尖刺破衬衫,抵住皮肤,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宁栩后背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