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栩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渡,眼里半是怨半是怒——桌子上有两个杯子,一杯是空的,说明她在这里的时间不短。
他强压着情绪,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陆还明。
还是那副死样子,双手抱在胸前,好像他只是个局外人。宁栩真后悔没再下手重一点,好让他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下不来床。
“你领她回去吧。”陆还明多的话一句都不想说,咣地一声关上门,留沈渡和宁栩在门外面面相觑。
“你来这做什么?”
沈渡觉得这话不该她问,但她受不了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的沉默,像脸上被敷上一层湿纸一样让她呼吸不过来。
“我来这做什么?”
宁栩面无表情,“我特意来这里抓你的,果然被我抓个正着。”
“对不起。”沈渡怕他又追问自己,趁他还没回答就又开口,“你现在不能离开医院,我送你回去吧。”
宁栩满腔的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其实和生气比起来,他更多的是害怕,害怕他一个看不紧,她就会跟陆还明跑了。
他拽住陆还明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那一刻,再次痛苦地发现他和自己长得很像,不是五官,而是神韵,就好像他们是被同一个造物主做出来的一样。
如果自己,是不是陆还明也可以。
他刚想完就觉得自己很可耻,竟然会这样揣测沈渡。
一句接着一句,他就这样硬生生把自己哄好了。
“他很危险,我是在担心你。”宁栩别过头,这也不算是撒谎。
“你在担心我,还是在吃醋?”
沈渡有些得寸进尺。
宁栩用没扎针的那只手为沈渡拉开后座的车门,“如果这是你想听到的话,那我说给你,我在吃醋。”
“同时,我也很在意我的生命安全,所以我有不止一个讨厌陆还明的理由。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问题吧?”
“我就是为这个去的。”沈渡明明没说谎,但却有一种心虚的感觉。
“我和他的事情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来帮我。”
司机从镜子里偷偷观察沈渡的表情,他最喜欢看小情侣吵架,又酸又甜还带点辣味,让他看着也觉得跟着年轻起来,开车都更有劲。
“你的事情也不需要我在乎吗?”沈渡低下头,看着右手上的红痣,知道她已经各种意义上的深陷其中,“我问过他,是一个误会,绝对不会再发生,具体是什么误会,我以后会告诉你。”
绝对不会再发生?他这么听你的话?宁栩没追问下去,任由酸涩在心口漾开。至少她在乎和自己有关的事情。
————
从医院回来后,沈渡长舒一口气。
她愿意相信陆还明不会伤害自己,至少不会真的杀自己,她能从他的一言一行,微小的动作里看出来,这是她作为考古系学生最基本的观察能力,也是她十四年来听着他声音的感触。
“晚上还要去陈池家。”沈渡泡了碗泡面,卧了个蛋,又加进点青菜,算是敷衍了一顿晚饭,吃完就抓紧时间搂着阿福睡了会儿。
在去陈池家的路上,白随一直在围绕沈渡和宁栩的关系喋喋不休,一会儿说宁栩也挺可怜的,如果喜欢早点在一起也好,一会儿又说多考验考验也是应该的,反正来日方长。
沈渡基本上没应答,隔一会儿嗯一声算表示自己还在听,她一直在看群聊。
她伪装成小吃摊老板“潜伏”进十几个明远市初中学生群,群里没有老师和家长,全是最活跃的学生,有些群一个小时就能刷到99+。
不看不知道,原来现在初中生的生活是这样的。
总结下来,他们的聊天是围绕三个字展开的:累、困、烦。沈渡觉得现在社会上对学生压力的评价还是太过乐观,挑灯夜战到凌晨的晚上、两两一组被迫下的“战书”、周测月考毫无遮掩的成绩公布……
学校的高墙像一层厚厚的雾,把学生和外面的一切隔开,透着雾看到的从来都不够清晰。
【下个星期居然有七张卷子,几个手才能写完?】
【这周因为发烧请假两天就收到六张卷子,你就偷着乐吧。】
【哎,好想一跃解千愁。】
【写卷子不如写信^_^今晚我还要做香香梦。】
【折三角好难……,上次还被我家猫从枕头底下扒出来阵亡了。】
【再难能难过上学吗??!】
“游戏方式是用红纸写信然后折成三角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就能做梦?”沈渡喃喃自语,信写什么,梦又是什么,或许在陈池家就能找到答案。
————
“您好,我就是沈渡。”
沈渡很熟悉陈池母亲脸上的神情,担忧、恐惧,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白随一进门就贼贼地到处看,灵体大概率不会来陈池家,这只是他个人的习惯。
“微博上说的是真的吗?”陈母连水都没给他们倒上一杯。
女儿说在网上找到两个懂行的人,而且家里也有人在明远附中,还以为是寺庙门口那种白发苍苍的老人,结果竟然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凡事都要先调查才能下结论嘛。”白随倒是不介意被怠慢,“你先说说看,陈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陈母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陈池是个很好的孩子,从小就没让我们操心,我们家对他的培养也很用心,从一年级开始就上奥数班英语班游泳班钢琴班,之前每天放学也要去晚班,一年光课外班就要十万,每年期末成绩都在年纪前20,去年竞赛……”
“姐姐,我不是想知道这些。”
白随听的都头疼,不知道陈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昏迷也好起码能歇歇。
“我们想知道他的爱好,性格,在昏迷前有什么异样。”沈渡比白随耐心。
“他没什么爱好。”
陈母想都没想,“他性格也很好,很温顺。”
“温顺?”白随忍不住吐槽,这是你养的儿子又不是你养的狗。
“在昏迷之前……”陈母皱着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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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他有时候早上睡醒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有一次说他这次月考是年级第一,但明明三天后才月考。还有的时候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会笑得很奇怪,我从没见他对我笑得那么开心过。”
“我说还没月考呢,他却说明明已经考过了,还说都看见公式栏上有他的名字。”
沈渡看向客厅最显眼处悬挂着的一幅幅奖状,“做梦的次数太频繁,梦的能量越来越强,他就会慢慢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在他的视角里,月考真的考过了。”
“梦和现实怎么可能会分不清?”
陈母不能理解,陈池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会分不清这个。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梦。”白随觉得说出来她也不会想,“是阴梦,信的颜色和形状都有讲究,就是为保证能顺利让人走到那条路上去,在路两个来来回回走的次数越多身体越放松,等走过去,鬼把路一切,就再也回不来了。”
“真的有鬼?”陈母声音骤然提高,“它为什么要害我家孩子呢?”
“目前看来它并不是专门害你家孩子的。”白随摇摇头,“不止是陈池,明远附中不少学生都有这样的情况,你也不是没看微博嘛,说明这个鬼就在这片活动,靠编织梦境来摄取活人魂魄达到它自己的目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大概也是个学生。”沈渡回想起她在旧教学楼里感受到气息,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困在学校里,所以选择和自己一样的群体下手是最合理的解释。”
“既然它被困在学校里,那怎么别的初中也有这个问题?”陈母将信将疑,她前几十年都没碰见过鬼,怎么偏偏现在就让自己儿子碰上。
“鬼和人一样是会越来越强的。”
沈渡对这一点感受颇深,“只要有足够的人相信这个游戏,相信它,它就能扩大自己的影响范围。”
虽然理论上来说鬼一般是没办法移动太远的,但集体意念会形成新的锚点,使它的影响跨越距离,直接作用于更远的地方。人数越多,意念密度越大,鬼的波及范围就越广,边界也随之模糊。
山上的野庙不能瞎拜也是这个道理,谁知道哪尊菩萨像后面就藏着个来源不明的邪物。
“那我们现在是不是抓鬼就行?”陈母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三十五岁才生下陈池,把儿子培养成才是她唯一想做的事,如儿子永远醒不过来……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白随撇撇嘴,说得好像她也能出份力一样,“你说的有点简单了吧,抓鬼这事很复杂的。”
“我们想看看陈池的卧室,可以吗?”
沈渡看见陈池卧室的第一反应就是意外,干净整洁、纯白色调,墙角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书架上全部都是辅导书籍,这是一个初中生的卧室,不是“陈池”的卧室,难怪陈母说不出来他的爱好。
但只要是活人,就不会没有自己的情绪,只要有情绪,就一定有出口,这个出口可能通往坦途也可能通往地狱。
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出口,再顺着出口找到后面藏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