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江鸟啼鸣一声,书生浑噩间感知到有人走进。
他咽下一口血腥的唾沫,抬起眼看向来人。
这是一间储存杂货的船舱,黑暗里只能看见外面朦胧月色为来人镀上的一层浅淡光晕。
这是一个修长高挑的男人。
“你······”书生嗓子喑哑,目光紧紧锁定在男人身上。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一抹凉过夜色的寒光划破他们之间的一尺距离,直直抵在他的喉间。
“好久不见啊,孟川。”男人声音低沉,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有些阴森。
书生——孟川睁大被拳头揍得青肿的眼睛,活像是真的见了鬼,
“你······!”孟川恐惧到失声,张大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模样太过凄苦。
在这样明昧的环境下,本该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可是对面的男人却像是在观摩孟川此刻痛苦的神情。
他的眼里溢满了残忍的笑意,却又带着一点湿润。
“一两银子,就够买你性命了不是吗?”刀尖晃了晃,似乎是男人在那一刻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握紧这把能让人顷刻毙命的利器。
“毕竟,你的命不就是一两银子买下来的?”男人睥睨着孟川,忽地浅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嘲笑什么荒唐事。
孟川哑着喉咙啊啊半天,却讲不出半句话,只有泪水和鼻涕模糊了脸颊。
“真惨。”刀尖挑起孟川的下巴,啧啧称奇。
“本该一刀了结你的,可是我答应了别人,要从你的嘴里撬出些东西来。”
男人收回匕首,在指尖转了个花,随手插回腰间,“说说吧,谁让你来蜀州暗中鼓动那些小门派的?”
“别装哑巴,你只是牙齿碎了,又不是舌头断了。”男人的声音冷下来。
孟川不自觉哆嗦一瞬,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话:“我……我说了,能活吗?”
男人不说话,在这沉默的时间里,孟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好说。”男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可这更让孟川恐惧,犹如一双幽森的眼睛将他从头到尾剥开审视,他恐惧到浑身发抖。
能活,却未必能好好活着。
他很熟悉面前这个男人,从他还在还在襁褓里时,他就已经预卜出这个男人迟早会有一天取走他的性命
那个时候他自诩正人君子,便自然而然将这个孩子视作祸患。
可是如今看来,到底这个预言到底是他自己种下的因,还是本就等在命运里的的果?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吞下一块烧红的炭。
“我能······选择死吗?”孟川此刻确实想死,毕竟就算从这个男人手里活下来,他也逃脱不了背后那些人的折磨。
他甚至卑劣的想,似在男人的手里,至少能证明当年的预卜没有错。
“死?”男人似乎能看见孟川的所思所想,“我现在不想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孟川绝望地闭了闭眼,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是……是玄岳门的人,他们让我来的。”
“玄岳门派你来这里的具体目的。”
“青云派势头渐起,死了一个温寂月,却一定还会再出现另一个天之骄子。”
孟川原本涩然的嗓音,此刻却越说越快。
“玄岳门不愿青云派坐大,所以让我来蜀州暗中挑拨那些小门派,散布青云派勾结魔教的消息。”孟川的声音越来越低。
“再说!”男人沉了脸。
“我不知道了,这就是周小山交代给我的所有!”孟川急忙说道:“我同周小山一起到的蜀州,本该等周小山的捷讯,谁知他和温寂月一起死了。”
“那些回来的人口口声声说温寂月为大义牺牲,半点没有她勾结魔教的消息传出来!”
“我不敢按照周小山原先定的计划走,只能在暗中等待。”
孟川咽了咽口水:“直到襄州传来消息,周小山之死有异,我才敢重新动作。”
孟川一股脑说完,像是要把压在胸口的石头全吐出来,喘着粗气。
男人沉默片刻,站起身,又撑着膝盖俯视着被拴在地上的孟川:“你最好祈祷自己好好活着到襄州。”
孟川这才借着头顶那扇舷窗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男人半张脸的轮廓。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个男人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他未曾见过的疲惫。
孟川猛地打了个寒颤,闭上了眼。
“记住,今晚的这些话。”男人嗤笑一声:“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救你的那个姑娘。”
“然后,好好活着到襄州,在正阳派的白虎堂里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说给全江湖听。”
“全当为你的黄泉路上,积点阴德。”男人打开舱门前,又回过头:“忘恩负义的人,是会入畜生道的。这是你当年亲口说的,不是吗?”
孟川定住,像是被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中。
如此荒唐,命运就是如此荒唐!
当年他跪在地上说出的话,如今又被他跪在地上一字不差地听了回去。
男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二楼一间寻常地船舱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慢慢到了温寂月的床前。
“问出来了?”温寂月枕着手臂,眼睛都没有睁开。
一滴泪砸在她的脸上。
灼热的温度让她骤然睁开眼睛。
她翻身坐起,就见一堵高大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豆大的泪珠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啪嗒······
又是一滴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温寂月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向来沉稳的少年,此刻脸上的泪水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受伤了?”温寂月点燃一旁的蜡烛,烛火只亮了一瞬,堪堪照亮少年泛红的眼尾,就被少年一口吹灭。
“痛。”少年声音沙哑。
“真的好痛。”
他喊着痛,却只是固执地站在温寂月面前。
温寂月心头闪过一丝慌乱,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明白此刻景流霜的痛苦来源何处。
“红谷蝉发作了?”温寂月估算了一下时间,即使同心蛊能减弱红谷蝉的毒性,这毒也该到了发作的时候。
景流霜点头,可是依旧巍然不动。
温寂月叹了口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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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她拍了拍床沿。示意景流霜坐下。
景流霜顿了顿,才挨着一点点床沿坐下。
刚坐下,那熟悉的痛苦就催得他的肩背微顿下来。
温寂月抚过他的后背,摸索着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递到他唇边:“先把这个吃了,能缓解痛意。”
景流霜张嘴含住,温热的指尖擦过他的嘴唇。
他却微微一颤。
“回去躺着。”温寂月见他乖乖吞咽下药丸,拍着他后背的手使了点力气,想把他推回白天打好的地铺。
景流霜纹丝不动,只是低着头。
温寂月垂眸想了片刻,脸上微微泛起红。
自己这样做好像有些不地道。温寂月重伤之时,景流霜将温暖的床铺留给自己,他常常靠着车璧或趴在冰冷桌面上凑合一夜。
现在景流霜被病痛折磨,自己却让景流霜去睡冷硬的地铺。
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温寂月轻咳一声,景流霜身子随着温寂月的手微微颤抖。
“你睡这里,我去睡地铺。”温寂月说着就要起身。
景流霜却按住她的手腕:“不用。”
温寂月啧了一声,从景流霜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腕,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强硬:“听话。”
她极快地起身,又将景流霜按在床上,抖开被子盖在景流霜身上。
景流霜闷哼一声,额上渐渐生出汗珠。
温寂月动作一顿,低头看他。
眼角的泪痕实在太明显,以至于显得很可怜。
温寂月就这样看了景流霜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俯下身,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
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时,景流霜猛地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直直撞进温寂月的眼底。
她一愣,指尖还停留在他眼尾,像是被那灼热的温度烫到,却忘了收回。
“别怕,我守着你。”温寂月搜刮了半天的记忆,才学着小时候崔雁荭哄苍云珠睡觉的模样,拍了拍景流霜的肩膀。
她将声音放得很低。
景流霜竟也缓缓闭上眼,在这节奏过于规律以至于显得没有多少温情的拍打下,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温寂月见他呼吸渐匀,才悄悄收回手,背靠床沿坐下。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崔雁荭和苍云珠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苍云珠以前刚上山时,总是在夜里偷偷哭,崔雁荭就坐在她的床沿,轻轻拍苍云珠的背,哄她入睡。
崔雁荭哄睡了苍云珠,牵着温寂月的手慢慢走回自己的庭院。
路上的翠竹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崔雁荭抱起温寂月,用面颊贴了贴温寂月冰凉的小脸,轻声说:“师妹是想家了。”
家——
温寂月埋在崔雁荭的颈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那时觉得不明白,只知道崔雁荭的怀抱很暖,暖得让人想一直赖着不走。
身后横亘过来两只滚烫的手臂,将她紧紧圈在一个灼热的怀抱里。
温寂月不想挣扎了,背对着靠在那温暖的胸膛上,闭上眼,任由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