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寂月面上的黑纱已被鲜血浸润,她却似乎恍若未觉,只是冷漠地看着来人。
当今日的第一缕灿金色日光折射在来人玄甲的铜扣上,温寂月黑纱下垂落一滴鲜血。
来人一双狭长丹凤眼里映着初升的朝阳,目光流转在温寂月面上,乍然瞥见那抹鲜艳的血色,眸光一顿,随即用手中马鞭接住那滴浓稠的血珠,轻轻一抖,血珠湮没在天光中。
温寂月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眯了眯眼。
“王府走丢了一名婢子,有人说曾见她与宋家管事有过交流,我便来寻一寻。”
他缓声说道,彷佛只是在说一件小事,可是他身后站着的玄甲军,是西南王府的玄甲卫,悍勇无双,天下皆知。
宋阙见此人目中无人的模样,气得又吐出一口血来,但是碍于对方是西南王刚寻回的世子,只能强压下怒意,拱手行礼,正要说话。
“叔父。”宋天心虚弱至极的声音在卧房门前响起,他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如纸。
宋阙猛然砖头,见到宋天心的样子眼中含泪忙上前去扶住他。
宋天心冲他微微摇头,颤颤巍巍地走到院子正中,压抑得咳了咳又朝西南王世子拱手行礼:“世子殿下,还请进屋一叙。”
说罢,他又转身看向温寂月,目光中有几分恳求:“这位女侠,也请一同进屋。”
“她受了伤,需要先处理伤口。”西南王世子闻言,下意识反驳,却被温寂月抬手制止。
她觑了他一眼,跟着宋天心的步子进了屋内。
宋天心似乎是终于撑不住,身子一歪跌在椅子上。
西南王世子替温寂月拉开一张椅子,见温寂月坐定,他才自己寻来一张椅子坐下。
宋天心捂着胸口,看着两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宋家拐骗少女,取血炼药,宋家主,你可知这是何等罪过?”温寂月冷声开口。
宋天心在这一刻笃定,宋家之事暴露无疑,而眼前这个女人不会放过宋家。
他本想祈祷西南王世子能看在宋家与西南王的交情上,能护宋家一二,可是如今看来,这位西南王世子对这个女人言听计从。
宋家怕是难逃此劫了。
他又咳嗽了几声,艰难一笑:“宋家之事,我自会承担。”
温寂月冷笑一声,眉头压得几乎与眼眶齐平:“好一个一力承担!”
她显然气极,手中的剑重重敲在昂贵的紫檀木桌面上,桌子被生生拍裂。
宋天心一直委顿的病体被巨响震得一颤,又开始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那些女子是一个个鲜活的人命,她们在这世上活得美好、幸福,却被你们宋家当作药材,活生生的人最后被榨干鲜血······”
温寂月尾音骤然破裂,眼眶泛红,她闭眼似乎都能看见那一个个青春年华的女子,或在田埂奔跑,或在溪边浣纱,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明媚的微笑,却因为宋家的阴谋,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日复一日失去生机。
“你们这是在戕害无辜。”
宋天心听到这里,目光凝着温寂月,忽然颤着嗓子笑了起来,越笑气息越急促。
“戕害?哈哈哈哈!杀人?”他手指奋力一直屋外,恨声说:“这个江湖每天走在死人。”
他又指了指温寂月:“就连你,行侠仗义的女侠,你敢说你没杀过人吗?”
温寂月冷哼一声,锋芒毕露地眼神直直睇着宋天心:“江湖以武为尊,但是武不该犯禁,所以江湖上有了以武震慑宵小的二十四会、以律法规矩约束武者的正阳派。”
“就如这把剑。”温寂月缓声说:“这把剑是名器还是凶兵,从来只取决于持剑人的一念之间。”
“世人总是想要为自己的行为赋予一个理由,好让自己心安理得。”说到这里,她似有疑惑般偏了偏头:“这不也说明,你们的心里都知道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善恶吗?你们都在衡量那条线,不是吗?”
温寂月的声音很沉,继续说:“我亦杀过人,若是我有罪,自有人来审判定夺。”
她一摊手,目光坦然:“但在这之前,我会先把你送进审判之地。”
宋天心闻言,笑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缓缓垂下头,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椅扶手。
“好啊,好啊!”宋天心抬起一直弯折的脖颈,沉沉吐出一口气。
“既然一切皆成定局,二位不若听我讲一个故事。”
他自幼时起,便因为寡言木讷而被生父嫌弃,被族中兄弟欺负。唯有宋天合待他如寻常人对待——宋天合也不过待他如寻常人,可是这点温度,便足够了。
宋天合小时候生得粉雕玉琢,很受几个兄弟姊妹喜欢,宋天心只能眼巴巴等着宋天合偶尔分他一个眼神。
直到宋天合长大,她不愿拿起宋家的长刀,也不愿遵循宋家的规矩嫁人,给自己打了一柄短小匕首,整日在院子里练刀。
老家主不再偏爱这个养女,那些兄弟姊妹也开始远离这个离经叛道的妹妹。
只有宋天心,暗自高兴。因为只有这样落寞伶仃的宋天合,才会愿意多看他一眼,多同他说几句话。
那个时候的他,像是窃取天上珍稀星辰的小贼,贪婪地汲取宋天合的温暖。
宋天合不满意宋家的刀法,他便研读古籍为她编写适合她的刀法。
宋天合想要一把更趁手的短匕,他便走遍铁匠铺,为她绘图制作。
直到宋天合打算离开宋家,他痛哭了一夜,第二天皱着脸也没敢问那句“你有没有在意过我”。
他听着宋天合的名声在江湖上渐渐响亮,听着她昨日惩治了哪个恶霸,今日又救下了哪个可怜人。
他望着宋家的高墙,黯然神伤。他想,既然注定要困在宋家,为何不坐上这高墙之内最高的位置,也许那时,她隔着山隔着水,也能看见他?
他开始用尽手段争权夺势,一步步将宋家握在手中。继任家主那日,他坐在堂中,从天光晦暗等到第二日的天光晦暗,却始终没有等来那抹身影。
他想没事的,既然她不来,那他便去找她。
他整顿衣冠,刚迈出大堂,就被来人带来的消息定在原地。
宋天合死了,就死在昨夜,就死在距离宋家不到百里的客栈里。
他抱着宋天合的尸身回了宋家。
然后,他寻到那些被他打压过的兄弟姊妹,一个个将他们送下去给宋天合赔命。
世人说他六亲不认,说他心毒如蝎,他很喜欢这些评价,因为这些罪恶越深,这世上欠宋天合的就越少。
一条人命,他不想让别人来审判,他要所有人都赔罪。
“我与她相隔天涯很多年,可是最后我与她近在咫尺时,却又隔着生死。”
宋天心说完,兀自笑了一声,抬眼看着西南王世子和温寂月。
这两个人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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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坐在原地,只是这个故事讲完,西南王世子的眼角有了一丝湿润,眼神微微松动。
而温寂月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她才站起身,离去前淡声说道:“这个故事,不该由你来讲。”
“如我没猜错,你放任当年侥幸逃出宋家的家仆落草为寇,横占山头,是为了将清风峡去往商州的路垄断。”
“魔教有秘药,可使人死而复生。你取来女子鲜血,是为炼制其中一味辅药,而你宋家便是为了秘药与魔教暗中勾连。”
温寂月话音一落,原本表现得奄奄一息的宋天心忽然像是回光反照一般,猛然站起身狠狠瞪着温寂月。
温寂月唇角的冷笑不变:“宋小姐知道你为了她竟然不惜与魔教为伍,不惜屠戮无辜吗?她若泉下有知,怕是宁愿从未遇见过你。”
说罢,她便不再看宋天心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温寂月着急往后院走去,途经一处花树掩映的山石时,忽觉身后来人,脚步声一点不齐整,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温寂月不愿理会,便继续往前走。
忽地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温寂月身形一顿,反手想要推开他,背上又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那人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紧紧箍着她,温寂月察觉有灼烫的水滴落在她的颈窝,洇湿了衣料。
她怔住,“贺怀旻,你做什么?”温寂月挣扎。
“小月儿,小月儿。”贺怀旻眷念地一声一声唤着她的名字,温寂月觉得自己的名字在他的那里似乎带着十足的重量,让她十分恼火。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小时候我们一起拜神仙,独独你是得了神仙眷顾的。”
“你放开我。”温寂月冷声,早已记不起这人说得是哪一件事情。
“她叫你放开,你听不见吗?”一声独属于少年的清朗嗓音从花树后传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利。
贺怀旻被人一把扯开,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堪堪贴着嶙峋山石才停下。
一个穿着一身玄衣的清俊少年挡在温寂月身前,眉目间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凌厉和锋芒毕露。
贺怀旻没有理会景流霜,只是将目光锁在他宽阔肩背身后露出的一角浅紫衣衫。
温寂月推开景流霜,将景流霜挡在身后,半带警惕地看向贺怀旻:“我不知你为何变成了西南王世子,但是你该知道,我不回蜀山,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打算。”
“与我同行之人,乃是我愿意相信的挚友。”温寂月凭着自小对贺怀旻的了解,警告道:“你若动他,我不会放过你。”
贺怀旻这才变了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委屈脆弱:“小月儿,你不信我?你为了一个认识几天的人这般防备我?”
他眼眶泛红,哽咽着问道。
“我信你,才愿与你相认。”温寂月声线平稳,“我告知你我的底线,不是为了防备你,贺怀旻,你该明白的。”
这还是你教给我的,不是吗?温寂月目光沉着地看着他,无声问道。
贺怀旻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一声,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哑:“小月儿,这是止血丹药,还有一贴生肌膏药。”
他将药放在一块平整的山石上,退后两步,眷念地再看了温寂月一眼,似乎想要透过那面纱看清温寂月的全貌。
只剩徒然无果,他只得收回目光,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