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明月照寒刃 > 27. 宋家
    他离开前,哑着嗓子对掌柜说:“那间房里的东西,你敢动一样,我就要你的命。”

    从那以后,宋天心每隔几个月便要来这间客栈住上一晚,坐在那间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夜。

    掌柜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可是两年前,这个规律突然被打破了,宋天心不再来了。掌柜起初松了口气,以为那个男人终于放下了执念。

    可渐渐地,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梦里是那晚惊鸿一瞥的女子。

    她穿着蜀地特有的锦缎,面色痛苦却还是极为温和。她端整地站在柜台前,眉眼弯弯地询问掌柜。

    那本该是一张极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脸,可是在掌柜的梦里,那张脸总是被血污覆盖。

    掌柜开始怀疑,是宋天合的冤魂被困在了这间客栈。他寻了道士来做法,可是他依旧每日惶恐不安。

    直到今日,是宋天合的忌日,他实在撑不住了,对冤魂的恐惧战胜了对宋天心的畏惧,让一看就有着浩然正气的温寂月住进了那间上房。

    祈祷温寂月能镇住那冤魂。

    温寂月听他说完,微微蹙眉,还没开口,就有一人上前攥住那掌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心真是黑透了!明明对宋天合有愧,还敢拉人挡灾。”景流霜声音极冷,手越收越紧,勒得那掌柜喘不上气。

    “虚伪至极,真是恶心至极。”景流霜眉眼间全是嫌恶,一把将掌柜甩在地上。掌柜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却不敢抬头看景流霜一眼。

    “宋天合若真有冤魂,你便是扰了她的安宁,她一定会找你算账的。”景流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寒意。

    掌柜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温寂月挡住景流霜,示意他冷静下来。

    待景流霜渐渐平复,温寂月才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那两个少年,淡淡开口:“你们看好这些人。”

    温寂月拉着景流霜走出客栈,行走在漆黑的夜里。

    “我们去哪?”景流霜问。

    温寂月脚步未停:“去探一探宋家。”

    景流霜跟在温寂月的身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你不该再为别的事情耽搁行程了。”

    温寂月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宋天心为什么要纵容山匪在这里横行?”

    自然是为了让过往的路人不敢选择这条路。

    偏偏,这条路可以直取与秦州相邻的商州,虽不是官道,却是最便捷的路径。

    自丰州一行后,温寂月便对西北一带的消息极为警惕。

    宋天心煞费苦心地阻断这条路,所图为何,她必须要弄清楚。

    景流霜沉默下来,不再多说,只是默默跟在温寂月身侧。

    宋宅就在清风峡的东面,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夜色里远远望去,那层叠的屋脊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默地盘踞在山脚下。

    温寂月脚下轻点,身轻如燕,无声无息掠上宋家的高墙。景流霜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如同灵巧的猫儿,走过一节节屋脊,避开巡夜的家丁,落在正院的一棵高大凤凰花树上。枝叶繁密,恰好掩住两人的身形。

    两人一路隐秘行来,几乎不见人影,连巡夜的家丁也都脚步匆匆、神色慌张。

    然而正院里只亮着两盏灯,零星几个丫鬟婆子端着热水、药碗进进出出,显得十分慌乱。温寂月与景流霜对视一眼,心知有异。

    她压低声音对景流霜道:“我去探一探。”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片翩跹的凤凰花般无声滑下树梢,贴着廊柱的阴影,闪身靠近那间灯火最亮的厢房。

    “你说!他不愿意娶妻就算了!为何非要逼他?”有一道年老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带着气急败坏,“真是昏了头了,还非要拿出那件事来说!”

    接着是木器狠狠拍打在衣料上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温寂月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屋内又传来一个中年女子低低的啜泣声:“爹,别打了,上林他也是一片苦心啊······”

    温寂月心头微动——上林?宋上林?是宋家这一代因心疾而退隐江湖的三房独子?

    “宋上林啊宋上林?你有没有想过,他死了,宋家就完了!”

    想来这老年人便是宋家三房的老太爷,宋天心的叔父,宋阙。

    宋阙与宋天心的父亲宋均是亲兄弟,两个人的性情却是截然不同。

    宋均为人正直,却生得俊美风流。奇闻录上曾记载他“眉目胜春,性如烈火”,与奇闻录·江湖美人图鉴第一名、天元盟盟主崔持玉的“仙容绝世,冷若冰霜”形成另一种极致。

    而宋阙则性情阴鸷,心思深沉,极少在人前露面。

    偏偏两个人里,正直光明的那个惹尽风流债,阴鸷深沉的那个却痴情专一。宋均的孩子可以装满一个学堂,宋阙却一生只有一个儿子,便是宋上林。

    温寂月想到这里,不免腹诽这奇闻录的撰写者的编排实在有趣。不过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她收敛心神,继续凝神细听屋内动静。

    宋阙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意:“那女子死了多少年了,你还要拿她来翻旧账吗?上林,你糊涂啊!”

    好似那个女子的名字是一个禁忌,宋阙此刻虽气愤却也顾忌着只字不提那女子的名讳。

    “爹,”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几分疲惫,“你知道天心在做些什么事吗?”

    中年男人咳了几声,继续说:“我与他虽不是同房所出,但血脉相连,我不能看着他走上那条路。”

    “我和舒宁终究只是他的哥嫂,劝不住他。也许为天心寻一个知心人,让她来劝,天心能听进去几分呢?”

    宋上林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恳切。

    可是宋阙冷笑一声:“上林,你当天心和你一样,这辈子只想着儿女情长,能和夫人情深意笃吗?”

    他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声音里满是讥诮:“能够拴住他的人,早就死了。十年前,天心就已经疯了。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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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是因为我待他如亲子,他早就把我和你都杀了。”

    宋上林在宋家过了太多年其乐融融的安稳日子,心知父亲说得不假,却仍然不愿意承认宋天心的疯魔。

    屋内陷入了沉默。

    “舒宁,你守在这里吧。上林,你随我来。”宋阙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脚步声渐远,门被轻轻合上。

    温寂月察觉那两人是往自己这边走来,迅速翻身上了房梁,屏住呼吸,将身形隐入梁柱的阴影中。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廊下走过,夜色深沉,宋阙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空寂无人的廊道。

    温寂月心头一紧,以为被他察觉,却见宋阙只是望着廊道长叹了一口气,看了儿子一眼又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心里做着什么较量。

    他掩在长须下的嘴唇张张合合,终究只说了句:“上林,宋家已没有回头路。为父想要保全你,保全舒宁。”

    “宋家的人早就被天心杀得差不多了,你和舒宁一直没有孩子,这是天意,也是我唯一能庆幸的事。”宋上林的声音里带着苦涩,“至少,不必再让一个稚子卷入这些腌臜里。”

    “爹·····”宋上林的声音带了点哽咽,想要说什么,却被宋阙抬手制止。

    “爹死了也算能够和你娘早点团聚。”宋阙继续往前走,声音越来越远,带着一种苍凉。“明日,你就和舒宁走吧。你娘在江南给你留了一处宅子,谁也找不到你们。”

    两个人的身影全然消失在夜色深处,温寂月才脚尖微勾,轻巧地借力飞回凤凰花树的枝头。

    凤凰花落在她的肩头,温寂月倚在枝干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不禁思索宋天心到底做了什么,能将宋家这样的百年武学世家推到摇摇欲坠的悬崖边上。

    即使宋天心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宋阙父子应该也心知肚明。

    宋阙却选择了包庇他,究竟是宋天心掌权太深,还是说宋天心做的这件事,已经严重到连宋阙这样的长辈都不敢轻易揭穿的地步?

    温寂月正在思索间,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微微转头,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悄无声息地伏在她侧后的枝干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景流霜。”温寂月低声唤出这个名字,那猫儿便被一双修长的手挪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清俊的脸庞。

    “你从哪儿捉来的猫儿?”温寂月挠了挠那只小猫的下巴。

    景流霜耸耸肩,有些无奈:“你怎么知道是我捉来的?”

    温寂月眯了眯眼,朝下指了指:“你看它胖得像是能自己爬上来的样子吗?”

    景流霜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圆滚滚的白猫,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说得对,它确实不像能自己爬树的。”

    白猫琥珀般的眼睛盯着温寂月,安静地窝在景流霜的怀里。

    “这猫是我在后院捡的。”景流霜说到这里,顿了顿,压低声音:“后院绝对不对劲。”

    “何意?”温寂月微微直起身,看向景流霜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