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满目错愕,一时气得浑身发抖:“小姐,奴婢是薄大人派来的,您莫非要违逆薄大人的命令吗?!”
薄姝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堪,自己的丑陋不堪隐忍委屈全部暴露,暴露在她最不想展露的人面前。
她觉得自己简直丑陋至极,尤其是方才一时激动,口出狂言,行动失度,简直狼狈到不能再狼狈。
林非鱼:“姝儿,你又何必和一个奴婢一般见识,我们走吧。”
周恨薇:“还是你太心软了,让如此刁仆踩在了头上。”
薄姝倏然一愣,万万没想到面前的二人不但没有嘲笑她,反而和她站在了一起。
二人朝她一笑,似乎根本没把方才的事情放在眼里。
薄姝紧了紧掌心,心头的紧张终于少了些:
“那我们走吧。”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上到诗词歌赋下到诸子百家无所不谈。
周恨薇:“我倒是最喜欢墨家,行动果断,有魄力。”
林非鱼:“我喜欢道家吧?总觉得儒家有些死板,释教又有些过于青灯古佛,道家则是最为通透。”
薄姝:“说来惭愧,我喜欢纵横家,尤爱《鬼谷子》。”
说起《鬼谷子》,三位兴致都很不错,围着小荷塘就要辩上一番。
正此时,只闻得一清朗声音道:
“三位小姐雅兴,不成想上次花鸣宴一别,我们五人再度重逢。”
假山后走出一个红衣公子,手持一把折扇边走边笑,而他身旁赫然是一声月白的阮栖风。
裴昭笑:“昭已然听闻诸位晚间俱无课业,又偶然打听得这教习司附近有一处猎场,不知诸位可有兴前去散散心?”
林非鱼震惊:“你疯了?这是教习司。”
裴昭被她驳了却也不恼,只是温言解释道:
“无妨,这教习司有一处暗门无人守卫,若是诸位有雅兴,昭安排人手护送我们出去并不是难事。”
周恨薇颔首,看向薄姝和林非鱼。
薄姝的视线怔怔穿过裴昭落在了他身旁的阮栖风身上,犹疑道:
“可我身边有个……”
裴昭:“无妨,若是薄小姐愿意,昭可以替您暂且周旋住。”
裴昭视线落在阮栖风身上:“道长,至于你这里……”
阮栖风目光不动声色落在林非鱼身上。
林非鱼亦然是心里一团乱麻。
她不知道裴昭此行用意,下意识觉得过于危险,但是周恨薇和薄姝似乎都没有什么意见。
思及喜丹,林非鱼又有些松动了,这些日子都没有机会问裴昭,或许她可以趁此机会旁敲侧击一番喜丹的功效,前些日子她总是身子不适,说不定便是药性所致。
那么想要套出信息,她须拿个好些的态度。
林非鱼点点头:“那我也去。”
她自认为没有拒绝,没有骂裴昭就是好态度。
半个时辰后。
紧张刺激的坐上一辆朴素马车,林非鱼牵着周恨薇和薄姝的手上了马车,裴昭和阮栖风去了另一辆车。
林非鱼脸蛋红扑扑的:“我们真的要出去吗?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周恨薇:“其实还好。教习司其实并没有规定所夜间不能出行,只是有住宿和课业要求罢了。”
林非鱼眨了眨眼,发现周恨薇好像不是什么很死板的人。
薄姝:“我那个医女都打了骂了,既然如此,不如再过些。”
林非鱼笑:“好姐姐们,今儿个我才见了,原来大家都那么喜欢热闹。”
周恨薇低头而笑:“咱们本来也就这几年能快活了,还不得及时行乐?”
这话说来,林非鱼亦是戚戚然。
没想到周恨薇也深有此见,一时心头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共鸣。
*
木兰围场。
裴昭:“这是先帝设下的猎场,本来年年举办围猎,可是近些年来因为朝廷尚文所以也逐渐落败了,可昔日里投放的动物却仍在,咱们在此跑马打猎,围火烤肉倒也应有几分快意。”
阮栖风换了身干净利落的猎装,先前从未看他穿过这种衣裳,林非鱼一时间竟有些看呆了。
只见一袭腰带掐得他劲腰极细,偏生他又体态极佳,整个人竟如朗月清风般,不染尘俗。
五人行着,裴昭因为带路走在最前头,她慢了脚步,走到了阮栖风身旁。
其余人都走在前面,周恨薇和薄姝随便聊了起来,裴昭不时搭上几句。
林非鱼愈发靠近阮栖风,低声:
“你好点了吗?”
阮栖风面有窘迫,点了点头。
她一笑,与他同行。
木兰围场里满是荒草,因着夏日的缘故,草里不时还有蚂蚱跳出来,蟋蟀的声音不绝于耳。青草植物的香气充盈在鼻腔,将满心的烦闷尽数驱赶。
一轮圆月高悬,将这里照得宛若白昼。
林非鱼:“你哪来的猎装?穿着倒是不错。”
阮栖风:“裴公子给的,说是道袍太过惹眼,我一想也是,就换了。”
林非鱼笑:“要论惹眼,能比我们三个小姐的衣裙还惹眼?我看那裴昭是成心要给你找些麻烦。”
阮栖风:“这点麻烦也不算什么,大小姐日日与裴公子周旋,才算辛苦。”
这句则颇有几分拉远距离的意思,又是恭维又是自谦。
什么意思,刚求着她留下陪他,现在一天都没有,就翻脸不认人了?
林非鱼轻哼一声,干脆也懒得回话,就这么走着。
满天明星高悬,薄姝指着一处明亮星辰:“这是什么星星?好亮。”
裴昭:“启明星,又称太白金星。”
薄姝:“原来这就是太白?唔……我看看,那北斗就在那里对不对?”
林非鱼看了一眼身边之人:“听说道士也会学观星,你学了吗?”
阮栖风:“学了,不过不甚精通。”
林非鱼:“那就是会咯,道长看如今的星空预示着什么?”
阮栖风的长发高高束起,在猎猎风下四处飞舞,宛若泼墨,更显几分少年意气。
说来甚奇,分明阮栖风看着面如秋月,可平日里又素爱披发或是半扎,行事又总是带着些山中隐士的做派,竟看不出具体的年纪。
林非鱼:“对了,你如今多少岁?”
阮栖风抿唇一笑:“大小姐觉得呢?”
林非鱼:“唔,我猜你二十四五?对是不对?”
阮栖风笑着摇头。
林非鱼顿时觉得更为荒谬:“你二十七八了?”
阮栖风:……
阮栖风:“我二十二。”说这话时,面上颇有几分幽怨。
林非鱼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平日里看起来那么老成,谁能看出来你二十二啊?”
阮栖风收敛了笑意:“我……我平日里看着很老吗?我有皱纹了吗?”
林非鱼一步上前,立在了他面前,仔细端详,随后道:“嗯……你的眼周看着似乎已经有笑纹了,然后嘴角似乎也有点下垂……我看看,哦!还有!你的耳后皮肤似乎看着也有些松弛……”
她越说越开心,丝毫没有注意到阮栖风的脸色越来越黑,简直气鼓鼓得像只河豚。
“哈哈哈哈啊……你干什么啊?怎么了,怎么不接话,本小姐如今才十五岁哦,羡不羡慕?嫉不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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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栖风一言不发,抿着唇,步子迈得愈发快了。
林非鱼哈哈上前,伸出手来扯住他的手,轻轻一握:
“好啦,阮妹妹,我逗你的都看不出来?不气了不气了,你最好看了。你脸上哪有皱纹啊,光滑得好像玉一样,你看看你还急。”
阮栖风十分恼怒看向她,想要抽手出来:“你放开,我容色衰微,不配和大小姐站在一起。”
林非鱼简直笑得不能自已,仔细看了眼前面还在聊,于是趁着众人不备,跳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吟吟将眼睛眯成月亮:
“阮妹妹别生气啦,好不好?”
阮栖风面上又升起红来:“你……放开。如今还有其他人呢,被看见了又要怎么解释?”
林非鱼放开手:“嗯,那都听你的,好不好?”
阮栖风耳尖亦然红了个彻底,轻轻嗯了一声。
走了一会儿后,面前赫然是五匹马。
她选了一批矮矮的白马,阮栖风选了一批高大的黑马。
因着大黎王朝以马背上取得天下,因此读书举子在学习君子六艺时,还会学习骑马,就连闺秀也不例外。
随着裴昭加速,众人亦然跟了出去。
跑马起来,吹在面上的风愈发大了。
薄姝骑的马却似乎是惊着了,猛地抬起身来嘶鸣,薄姝努力去控马,但还是一时难以维持平衡,滚落在地。
“薄姝!”林非鱼惊呼出声,其余人俱是停下。
他们跑马的速度不快,但也绝对不算慢,因此薄姝摔下马来,足足滚了有七八圈,她才趴在地上。
所有人都立刻跳下马来,距离最近的裴昭步速反而显得有些慢。
距离次之的则是林非鱼和阮栖风,阮栖风立刻跑过去,将面朝着地的薄姝翻了个身。
阮栖风瞳孔微缩,略看了一眼并无严重外伤,虽有擦伤,但都不至于留下疤,一切还算好。
此时,薄姝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的便是阮栖风皱着眉头的神情,一时间惊慌和畏惧的余韵让她鼻眼发酸:
“阮道长……”
是不是启明星亦然听到了她的心声?所以才让她心头悸动之人,出现在她面前?
明明不是他的话,不会那么难过那么委屈的。可是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懂吧?懂她的委曲求全,懂她的装腔作势,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对她说出“有所执”也很好之人。
阮栖风将她扶起,眉眼间尽是温柔:“薄小姐起来活动活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太舒服的地方。”
薄姝走动了下,感到脚腕一阵钻心的疼:“好像崴脚了。”
林非鱼在后面,看着阮栖风扶着薄姝的臂膀,他的神色专注,而薄姝的眼中,分明带了几分恋慕。
都是闺秀,她怎么会看不懂那是什么情愫。
心头浮出几分酸涩,但还是上前去,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罐药油:
“薄姝你忍着,我替你揉一揉,看看会不会好一些。”
薄姝愣愣看着蹲下身子来的林非鱼。
木兰围场里蚊虫众多,草间更是有各类小虫,闺秀又鲜有不怕虫的,可林非鱼却屏退了裴阮二人,给她揉了起来。
一种奇妙的感受酝酿在心头。
林非鱼……不是很骄傲的人吗?
这个事实,甚至不需要她去求证。光是去看林非鱼写的诗,就能隐隐看出超然逸气,壮志凌云。
薄姝被逼着将林非鱼所作的每一首诗背了无数遍,自然将她的用词和喜用典故,常抒的情致烂熟于心。
包括今晚围场之行,看着猎猎晚风和满天疏星,她脑海里浮现的竟然是林非鱼一年前所作的那首《九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