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幽竹苑。
“碧珠跟到了薄小姐身边?”
林非鱼点头,碧珠之事搅在她心头,让她心不得安。
阮栖风沉思:“的确有异常,比如她深夜会借着太闷透气的理由从在院外四处走动,神态又机警,似乎是要和人交头接耳,偏偏行事极为谨慎,的确没能截获过什么消息。”
林非鱼:“若是世家出手,周薄孙家,每一个都有动机;可若是宫中……”
阮栖风一怔。
“要么就是贵妃,要么就是皇上。”
阮栖风笑道:
“贵妃娘娘倒也不至于因为二皇子的事情纠结到今日,皇上的话,又何必用这样的法子?不像这二位的风格。”
林非鱼默然,不得不说,阮栖风分析的的确在理。
她不觉得仅仅是昔日的那点得罪,足以费这么大功夫安插人手。
所以,如今看来,疑点就在周薄孙之间了。
而依照她的分析,薄家可能性不大,孙家的官职又太低,能越级在薄家安插人手的可能性太低。
那么……是周家?
林非鱼脑中疑云重重,皱起了眉头。
阮栖风眼神落在她鬓间的山茶簪子上,这簪子颜色明艳,她鲜少带这种色彩。
而不喜欢又为什么要带?恐怕是因为送的人吧。
他简直就是千头万绪。
偏偏还要故作不察。
林非鱼:“所以,你觉得碧珠是谁的人?”
阮栖风心不在焉:“或许是世家的吧。”
林非鱼自然听出这句话里的敷衍,一时蹙起了眉头。她觉得阮栖风很不对劲。
怀疑的种子种下,对啊,她为什么没有怀疑碧珠和阮栖风之间的联系呢?
碧珠就一定要是因她而来吗?不能是为了阮栖风而来吗?
阮栖风不是在被人追杀吗?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给的消息半真半假,而追杀他的人就是安插碧珠的人?
不然,怎么解释如今阮栖风的心不在焉?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阮栖风因着昨晚的事情才这样。
那就更可笑了,一个是纵情声色,无论何时都无所谓,另一个则是或许彻彻底底关系到他们性命的大事,他莫非还看不清这一层?
林非鱼发现自己的好耐心似乎全部消失。
无论阮栖风因为这上面的哪一个理由如此,她都无法接受,而且觉得莫名其妙。
思来想去,今日一接触了表哥后,顿觉豁然开朗,表哥之光风霁月让她耳目一新,一时便对面前犹豫的阮栖风更加生了几分不满。
林非鱼:“我先回去了,至于碧珠那里,既然来者不善,我以后还是少来幽竹苑了。”
阮栖风倏然抬眼,双眼里带了些错愕。
他嘴角扯起,可是一双眼睛竟然藏着些痛苦悲伤,显得表情愈发难过,可仍强自欢笑:
“那我送大小姐回去。”
林非鱼清淡回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吧。”
她回头,长发亦然毫不留情在空气中掠过,那朵山茶好似夜中的火焰,烧得又艳又旺,烧得他浑身都痛。
胃好像又开始痛了,酸水慢慢涌了上来,从一丝一缕的痛渐渐化为了钻心蚀肠的剧痛,他面色发白。
溺水之人,总会挣扎。
他弓起身子,推倒了茶盏,只听得一地瓷片碎裂,而那抹身影也如愿停下。
好痛,好痛,好痛……
他痛到几乎直不起身,踉跄跪倒在地,地上是细细密密的瓷片,但无所谓,他不要,不要再一个人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要再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熬着天明,更不要借着孤寂与痛苦从而认清自己活在世间。
他见过光明,见过短暂又极致的快乐绽开,又怎么能放弃面前的光?
膝盖被瓷片扎得鲜血淋漓,他狼狈抬头。
见到她怔愣着回来,看着他宛若看着一个坏掉的花瓶,眼中流露出他所期待的怜惜。
阮栖风几乎要落泪,闭上眼睛拉住了她的手。
“别走,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求你了,大小姐……”
他疯了,真的疯了。
装着的游刃有余,玩世不恭面具全部碎裂,只余下慌张和脆弱。
林非鱼愣住。
简直就惊到不知所措。
她向来知晓阮栖风表里不一,可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她自认为并没有说什么很过分的话,所以,为什么?
她被吓到了,可是心里却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快感。
“好……我陪你,你是怎么了?”
阮栖风踉踉跄跄站起来,狼狈犹豫着伸出手,见她并未反抗后缓缓握紧,紧紧抱住她。
她不懂阮栖风为什么会这么挽留她,她们不是逢场作戏吗?不是只是各取所需吗?
“对不起……是有些胃痛,以后我会控制好自己的。”
林非鱼动也不敢动。
他的身体还在抖,或许是因为情绪波动此刻还难以控制力气,因此抱着她的力气不时会有些过于大了,以至于有些勒。
但也因此贴得更近,更能感受到皮肤下的颤抖,呼吸的紊乱,情绪的失控。
她犹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
“好啦,别怕,我在呢。我陪你吃点东西,这样胃就不会不舒服了,行吗?”
怀中之人不断深呼吸,心跳快到她几乎害怕,她拍了许久他才终于缓了下来。
她捏了捏他的手:“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想不想吃糕点?”
阮栖风罕见得抿唇,眼神飘向别处,似乎她的目光是什么刀光剑影,更是退了一步:“不用了,我……我现在已经好了,大小姐,我送你回去,我真的没事了……”
林非鱼无奈:“本来就没几块,还要分你,哎,我真是劳碌命。”
语罢,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纸包,随后牵着他的手来到了石桌椅前,将其拆开。
阮栖风垂下眼帘:“这是……大小姐今日出去买的?”
林非鱼点头:“嗯,你吃吧,怎么样,是不是对你很好?”
阮栖风轻咳一声,将脸别向一边:
“如此珍贵的糕点,大小姐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林非鱼:“……吃,不吃明日我就去告发你夜间与闺秀私通。”
阮栖风顿时睁大了眼睛:“大小姐……”
林非鱼笑着拿了一块糕点,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无意间手指也没收住,碰到了他的唇齿。
忽然兴上心头,她将手指继续往里伸,将糕点继续往里推,感受着湿润包裹在她手指,而对上他越来越幽深的眸子,噗嗤一笑。
她轻轻按了按,随后抽出手来,得意坐下。
阮栖风乖乖吃完了。
林非鱼:“我走了,这次你不会再疼了吧?”
阮栖风清了清嗓子,别过脸去:“自然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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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我走了。”
“……大小姐晚安。”
“嗯,道长晚安。”
*
皇城,养心殿。
“江德全,给贵妃继续赏一斛东珠。”
江德全应下,背后俱是冷汗,思量许久方才缓缓道;
“皇上,皇后娘娘似乎身子不太舒服,这几日都没怎么用饭。”
晏平帝倏然变了脸色:“怎么回事?太医去了没有?”
江德全摇头:“皇后娘娘说……这就是夏日烦闷,没有胃口,命人煮些雪菊便行了。”
晏平帝冷笑:“好啊,看病都不稀罕朕的太医。朕倒要看看,她要和朕犟到什么时候,没关系,朕有的是时间!”
椒房殿。
床榻处帘幕已然放下,隐约可见一女子正半倚着身子。
灯火明灭,暗到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可她也只有这种时候才敢拿出信纸,那张皱巴巴的,已经被她打开过无数次又小心翼翼折起来无数次的信纸。
她本以为自己的泪水早已流尽,可是再度读信时,还是泪流不止,一颗颗落下来,又担心沤烂了纸,她用明黄寝衣慌乱擦着。
“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了,要熄灯吗?”
她努力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几息后方才倦倦出声:“熄了吧。”
目之所及,全部暗了下来。
每当这种时候,她都会想起十几二十年前……
*
林非鱼看着再度落下的夕阳,心叹一天又过去了。
今日的气温又再度攀升,已经热得她是心烦意乱,没吃几口便撂了筷子。
今日晚间本是女工课,但是她一早就绣好了课业,因此可以歇息在住处。
她正百无聊赖趴在床上,随手写了首打油诗,就听得门口拨云惊讶道:“周小姐,您是来……?”
门口周恨薇笑道:“非鱼在吗?”
她鲤鱼打挺起来忙去开了门:“我在!”
只见周恨薇笑意清浅:“如今你有空么?我刚看薄姝似乎也闲着,不如咱们几个找个清凉处逛逛。”
林非鱼诧异,万万没想到周恨薇还会主动邀人同行,往日里只觉她好似云中仙遥遥不可及,笑应了。
薄姝亦然在房内,二人一所来意,她有些犹豫应了,很快从房间里出来,只是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是那个所谓的医女,仍带着面纱。
林非鱼看了一眼薄姝,薄姝亦然面有不耐:“我们几个小姐出去,她们没带侍女,你也下去吧,不必担忧我的身体。”
医女:“可薄大人命奴婢半步不离小姐。”
话中竟是顶撞,半分不让。
林非鱼眸色幽深,初见碧珠时她便看出此人绝非善类,先前在林府或许还因着有阮栖风压着防着,如今到了薄姝面前是装也不装了。
薄姝赫然僵住,身子有些抖。
显然,这是一个她极为尴尬的时候。尤其是林非鱼周恨薇在场,她只觉得好像自己被推到了湖水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医女见她似是势颓,得意重复道:
“小姐愣着做什么,既然要出行,那便移步,奴婢自会跟着……”
话音未落,一掌干净利落落下来。
薄姝眼中冰冷:“这是你一个奴婢该和我说话的态度?要不要我和李嬷嬷去说,把你轰出去?父亲怎么把你塞进来的,我就能怎么让你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