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折辱厌世道长 > 137.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她以为王佑之和她应当是差不多的人,但是她现在竟然发现,他们完全不是一种人。

    就比如,王佑之倾向于遵从。

    遵从这个世界的规则,顺应古往今来口口相传的道理,纵使他说过不想做官,但是却仍然愿意走上一条世俗上十分成功的道路。

    至于王佑之说他科举是为了她,她觉得只能听一半。

    她不觉得自己和王佑之有那么深的感情,她更倾向于认为,王佑之只是因为她特立独行,活出了他不敢活出的样子,方才才会格外钟爱于她。

    换句话说,王佑之整个人的形式逻辑更加偏向于消极顺从,她毫不怀疑如果大势让王佑之去死,他会不假思索去死。

    一直在兰陵王氏饱受期待的天才少年,连中三元,没有任何理由会对她情根深种,甚至于她也不觉得自己真的有那么强的人格魅力,足以吸引王佑之为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反倒是她先前一直觉得阮栖风消极厌世,可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阮栖风幼年父亲身亡,又被母亲抛弃,辗转无数家庭后又被送上青城山,开始习文,科举不成文被堵死则学武,经脉尽废武被堵死则学道。

    世道在不断围剿压缩他的生存空间,可是阮栖风从未真正放弃过。

    而他之所以自毁厌世倾向越来越明显,只是因为来到了京城后和皇后接触后,发现原来自己的母亲根本没有多少心思放在他身上,反倒是想要利用他去扳倒贵妃、夺取皇位,他的眸中才失却了光彩。

    其实阮栖风和她一样,根本都是死不认输的个性,只要杀不死他们的,最终他们还是会在风里雨里缓缓站起。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从小到大有很多爱,而阮栖风没有。

    那一点点爱,支撑着他从青城山走向京城,却又因为那一点点爱显得黯淡,而让他不知何去何从。

    她紧紧抓着汤匙,忽然站起身来。

    王佑之:“非鱼?”

    林非鱼:“表哥,对不起,我不能。”

    她匆忙跑出去。

    当误会全部解开,怨气大半消散,她又如何能将往日情愫视之无睹,看不见他的苦苦挣扎、苦苦焦灼?

    她爱阮栖风。

    她跑得越来越快,气喘吁吁来到了青城山脚下。

    她抬头,道馆处香火缭绕。

    而那里,是她爱人长大的地方。

    阮栖风在这里反复被命运打破希望,却又无数次再度燃起希望。

    他要的很多吗?

    他只是想要一点点爱。

    她给得起。

    她抓着裙子,不顾仪态地飞奔上山。

    山风吹过她的面容,将她鬓边发丝吹乱,可是她的双眼却无比坚定。

    这是她努力了无数次,祷告元始天尊才亲手救回来的爱人。

    她不要再错过。

    在看到眼前一道白衣身影之时,眼中溢出泪水。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难看。

    匆忙上山,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山上尘土又多,她的裙摆必然沾满了灰尘。

    可是,她知道,面前之人不会在意。

    正如她不会在意,他究竟是什么出身,究竟在世人眼里是什么名声。

    她知道那些都构不成万分之一的阮栖风。

    她上前抱住他。

    他想要名分,她给他就是了。

    她给得起。

    怀中之人明显的僵硬,他的双手在空中下意识要去抱住她,可是却又凝在空中,缓缓落下。

    阮栖风垂眸:“大小姐,不要再这样一次次把我推开、又牵绊住我的心了。”

    他竟然,伸出手,缓缓去拉开她的手。

    阳光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光华,而他此刻虽笑着,可是满眼都是疼痛。

    “这样反复,我真的受不了,太痛苦了……”

    这是不是第一次,阮栖风如此难过和她说出这种话?

    他说,我们要么还是不要继续了吧。

    太痛苦了。

    一股酸和疼宛若细细密密的针,在她心头扎下。

    她抬头:“阮栖风。”

    阮栖风:“嗯。”

    她深吸一口气,捧住阮栖风漂亮白皙的面容,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不带情欲,也不是想要投机取巧去再度打动他,然后以一种上位者的心态去亵玩她面前之人。

    这是她的爱人。

    他们的唇覆着,却没有进一步的工作,她只是慢慢环紧了他。

    他的身子很僵。

    他好看紧蹙的双眉越来越低。

    直至,他垂眸,眼帘宛若蝶翅扑在她的面颊上,泪珠滑落在她面容之上。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她。

    浸湿的眼宛若蒙了一层雾,遥遥看着她,不敢擅自去定夺此刻她这些动作的含义。

    担心,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他从来没有被坚定选择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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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栖风略略别过脸去,想要将自己此刻的难堪和脆弱全部敛起。

    昔日里,他视这些情绪的流露为媚人的手段,为求得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枉顾廉耻。

    可如今,他却再也生不出让自己这些真心和害怕被人赏玩的心思,只觉得难堪。

    太难看了。

    太难看了。

    太难看了……

    不要再流泪了,不要再这么害怕,不要表现得那么失控……

    然而,却是被林非鱼轻柔捧过双颊。

    “阮栖风,我喜欢你。”

    暗红尘霎时雪亮。

    黯淡天地好似在这光影弥漫晕染的一瞬间,变得格外鲜活灵动。

    是风,是草木香气,是暖的阳光,是轻灵的鸟雀叽喳,是摇晃的树影和碎金般的光斑,是被风吹动轻拂在她面庞的碎发,是她眉眼里盛满的爱意,是她扬起的唇角。

    他忽然觉得,原来自己并不是一个肮脏之人。

    只是被她如此注视着,便觉满身罪孽全部洗净,好像只身躺在温暖的池水中,精神都放松下来,不再厌弃自我、不再紧绷、不再草木皆兵。

    只要有她在身边,他便不是一张破破烂烂的网,他会被填满,会变成一块柔软的毯子。

    “风虽无根,但山可栖。”这是云一告诉他的。

    他就像风一样,没有根,找不到自己的去处和归处。

    青城山是他的居所,可是却不是他的此心栖处。

    “成婚吧,阮栖风。”

    心中阴霾化去,宛若一池春水,渐渐涨高、蔓延开来。

    “好。”他轻声答道。

    林非鱼垫脚,而他亦然低下头来。

    吻宛若羽毛,轻柔拂过他面上未干的泪痕。

    *

    昔日庄子与惠子在桥上观鱼,惠子曾笑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却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她是个怪人,可是世上能随心而活之人,又有几个不被说成怪人。

    阮籍驾车,却发现处处是穷途,因此放声而哭。

    嵇康两封绝交信,一曲广陵散,音节飘散在那个法场的风中,荡了千年。

    随心所欲,从来不是一件轻易之事,需要她迈出一步步冒天地之大不韪的步子。

    不要屈服、不要回头、不要软弱。

    人只活这一世,她要攥紧爱人的手,看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