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晏回忽然提出要携王佑之及其她共同登青城山,为国祈福。
林非鱼扯了扯唇角,向来只听闻去君王前去泰山以求国泰民安,何时有去青城山的道理?
但到底是当今圣上,圣命不得不从,便易了容一同前去。
晏回为表圣眷,特意派了马车接他们去青城山脚。
王佑之隔着衣袖在王府门口牵着她上轿,到了青城山脚下,晏回已经候在门口了,王佑之改为了牵着她的手下轿。
王佑之的手温暖有力,执着她的手仿若对待珍宝,双眸温亮看着她:“夫人,下轿吧。”
她点点头,撩开帘子,看见了一身简衣的晏回。
晏回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衫,虽然还是和昔日里穿着一样颜色,可是周身气度却截然不同,去了几分少年轻狂,贵气只增不减。
晏回今日用发冠将头发盘起,簪了一根颇为惹眼的金簪。
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怔住。
那簪子,上面竟然是一只金鱼。
是晏回昔日送给她的那一支。
平日里晏回深居皇宫之中,一言一行俱不能随心所欲,都有着帝王规制。然出了宫,他却簪上了那根簪子。
林非鱼敛眉,握着王佑之的手下了车。
心中却是纷乱起来,想起了玲珑阁传来的消息,晏回加封她为明懿先皇后,为她修建了陵墓。
按理来说,晏回刚刚登基,还是没有站稳脚跟的时候,应当收敛锋芒才对。
可偏偏要为她大动干戈,兴土木。
请当代名儒为她写下墓志铭,再墓志铭结束处,写下一句——
【吾妻非鱼,德配坤元,志气凌云,风采独绝。】
他收集整理了林非鱼十五岁前所有的诗词歌赋,编写成集著成《明懿皇后集》。
据说,原本进贡的绸缎有一款带金鱼的样式,晏回只是沉默着说以后不许再贡这等样式的缎子。
可,为什么晏回现在头上簪着金鱼簪。
甚至是女簪,晏回不怕御史参他吗?
但无论如何,她只是一届臣妻,以现在的身份,她不应该说什么。
众人上了山。
然,却在半山腰听到凌厉破空声。
侍卫立刻持刀挡在晏回面前。
晏回摆手:“无事,不要杯弓蛇影,想必是有人在练剑。”
竹影纷飞,遮掩的林木当中,一道白衣身影,气势如虹,手持长剑身姿舒展,好似白鹤。
剑气缭乱,连带着纷飞的竹叶沙沙作响。
直至最后一式,干净利落收剑回身。
晏回一怔:“阮爱卿?”
晏回神色复杂。
他向来对阮栖风心存芥蒂,因为深深的嫉妒,嫉妒阮栖风可以轻易夺走林非鱼的喜爱,嫉妒他来去自由宛若神仙。
晏回不懂,阮栖风到底有什么好的。
阮栖风却是拱手行礼:“啊,陛下,巧遇。”
现场僵住。
谁不知阮栖风是如今朝堂上旧三皇子党的领头羊,先前林非鱼在时还要脸,做事还收着些顾忌他为数不多的名声。
偏偏自从林非鱼殒命的消息传开后,他血洗朝纲,杀了一大批贪官污吏,甚至连自己阵营的人也杀。
晏回:“朕倒是不知道,阮爱卿什么时候功夫那么好了。”
阮栖风垂眸而笑:“臣失明日久,好在近日接回了经络,捡回些拳脚功夫罢了。”
林非鱼扯唇。
呵,拳脚功夫?方才他那长虹贯日的一招一式,剑气凌厉到好似龙吟。
真的很美。
不过,她不觉得阮栖风在这里练剑是无心插柳。
她眼中带了几分审视。
阮栖风是故意在这里练剑的。
故意给谁看?
晏回?
她觉得应当是如此,想要告诉晏回更加老实点,乖乖不要想着争权夺利,做一个听话任人拿捏的傀儡?
林非鱼撇了撇嘴。
王佑之拱手:“陛下远来蜀地,既然久闻阮大人出身青城山,不如由阮大人携陛下臣等共观道家名山。”
阮栖风笑:“自然。”
阮栖风走在前面,轻车熟路。
来到道馆前,王佑之:“陛下、夫人还请稍等,我去取些香来。”
阮栖风却笑吟吟道:“我为主,王大人为宾,怎么劳烦王大人。”
语罢,身姿如鹤、步履带风走向取香处,修长白皙手指一抚,便拿了十二支香来。
阮栖风:“陛下,您在哪?”
晏回眉头一跳:“朕在这。”
阮栖风走上前去:“啊,好的,臣眼盲,还请陛下宽宥。”
“王大人,您在哪?”
王佑之温言:“我在这。”
阮栖风转身笑着走上前:“嗯,这是王大人的。”
林非鱼尴尬得要命,恨不能找个洞钻起来,决心自己先一步开口:“我……”
阮栖风却是分毫不差地将香递给她。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她的。
“王夫人,您的香。”
她下意识抬头。
风过,阳光吻过他的面颊,将鬓边碎发吹拂在他白皙如玉的面颊上。
他桃花眼笑着眯起,睫毛纤长,唇角噙着清亮笑意,恰若雨过天晴后新鲜嫩叶上的一滴露珠。
她的心蓦得漏跳了一拍。
她慌张低头,攥紧手中三根线香:“……好。”
众人燃了香,拜了。
按理来说,敬香应当四个方位各敬一次,她和众人都向道馆方向拜去。
第二拜,她换了方向拜下,却发现阮栖风和她相对。
她心头一跳,但还是拿着香和他对拜。
阮栖风应当只是看不到,只是巧合而已。
拜完后,众人将香插入香炉。
香火缭绕,阮栖风又恰好在她身旁。
他侧过头:“把香给我,炉里现在香多,别烫到夫人。”
那句夫人还有模有样,可是那句“把香给我”,哪有半分生疏的模样!
林非鱼气得咬牙,恨不能掐他,低声道:“闭嘴。”
阮栖风却是直接伸手:“给我。”
她气得踩了他一脚。
一旁香炉的王佑之转头,看了他们这里一眼。
林非鱼没有察觉,然阮栖风却是回过头去,轻扯唇角。
王佑之面色陡然一变。
阮栖风为什么知道他回了头?
阮栖风能看见了?!
这阮栖风,竟然该死的好命!捡回了一身武功不说,如今更是连眼睛都恢复了?!
阮栖风垂眸,顿时又敛了眸中光华,伸手直接拿过林非鱼手中的香。
林非鱼气:“你抢了我的香,就不灵了!”
阮栖风:“我是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如何能不灵?只会更灵。”
她气:“你在朝中都任了职,还满手鲜血,还好意思说是天尊座下弟子?”
阮栖风笑:“哪条规矩说不能杀生?我杀的是贪官,要论功德,当今天下我应为第一。”
林非鱼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到了:“你不要脸的吗?”
阮栖风扬眉:“要脸追不上大小姐。”
她又踩了他一脚,却见他十分夸张蹙眉:“我还看不见呢,就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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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我……”
林非鱼:“滚,别和我靠那么近,马上让人生疑。”
阮栖风不以为意:“晏回被你的好夫君挡着呢,看不见。”
林非鱼咬牙:“你还知道我夫君在?”
阮栖风插完了香,转身过来和她面对面,轻笑:“大小姐什么身份,我都喜欢。”
林非鱼面色青白交加,立刻转身而去。
当真是世风日下,人风不古!
夜。
她卸钗环,在书房随便看着医书。
专注至极,落笔结束后方才放松下来,却发现对面坐榻上托腮看着她的阮栖风。
她吓了一跳。
看见阮栖风抬眸看她,神色专注一眨不眨,那对桃花眼里光芒乍现,灵气四溢,她心中生出一丝疑虑来——
阮栖风,能看见了?
她蹙眉:“你眼睛好了?”
阮栖风:“嗯。”
林非鱼觉得荒谬:“一年没好的眼睛,突然就好了?”
阮栖风:“本来还想再装几天,博大小姐垂怜,可是一能看见,就忍不住想来看你。”
林非鱼:“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阮栖风起身下榻,三两步来到她身边,拽着她的袖子:“念之叫我进来的,我不出去。”
林非鱼:?
她被气笑了。
“念之一岁都不到,怎么可能叫你进来?!阮栖风,你现在说话连脑子也不过了吗?”
阮栖风:“我和念之心意相通。”
林非鱼:……
阮栖风抿唇,撒娇拉了拉她的衣角:“大小姐在写什么?专注的样子真的好好看,我可以看看大小姐的大作吗?”
林非鱼瞥他一眼。
呵,她向来不喜旁人夸她外貌,因为觉得粗陋俗气,独独喜欢旁人夸她有才。
瞧瞧,又是说她专注,又是说她写的是大作。
林非鱼:“只能看一眼。”
阮栖风笑着凑上前来,猝不及防上前亲了她脸颊一口,随后立刻退后,绽颜而笑:
“谢谢大小姐!”
她呆了。
片刻后,阮栖风深叹:“大小姐今晚写的这几页当真是内容翔实、通俗易懂,我深感佩服。”
林非鱼撇嘴。
阮栖风:“不过……”
她眉头一跳。
阮栖风温言而笑,指着书本中一处道:“这里,寻常人恐怕不知晓此草药的学名,大小姐或许加一笔通俗药名会更好。”
林非鱼低头去看,果然。
所谓灯下黑,她学了许多药理自然不觉得,可是若是寻常百姓不通医理之人,恐怕会有障碍。
她点头,拿起朱砂笔在一旁批注。
又过了会儿,阮栖风又笑着指着一处道:“在讲这味草药的来历时,大小姐选的这个典故有些生僻了,不如换成更为广为人知的。”
林非鱼一怔,皱起眉头看着被指着的那处:“生僻吗?这不是寻常典故吗?”
阮栖风点头而笑:“大小姐韦编三绝自然不觉得生僻,可是寻常人恐怕会觉得难以理解。”
林非鱼思索了一会儿,轻哼一声:“此处待定,不可听信你一家之言。”
随后又嘟嘟囔囔:“要是问表哥,他肯定不觉得生僻。”
她又想了片刻,随后方才皱眉道:“你是不是在这里呆了太久了,出去吧,回你山上去。”
阮栖风:“不走,晚上路黑,看不见,无家可归。”
林非鱼:“……那你睡客栈。”
阮栖风:“我没有户籍,客栈现在不收留没有户籍之人。”
林非鱼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