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深吸一口气,伸出手示意暗卫退后。
“三殿下这是何意?”
晏辰癫狂大笑:“你,也不想你的奸夫死吧?!你!即刻带着你的人出去!给我准备好车马!”
林非鱼目光定定看着阮栖风。
多日不见,他憔悴了。
可是眉眼中却愈发显得清泠,就那么住住看着她,好像在期待着,她会在这个时候怎么选。
林非鱼觉得荒谬,阮栖风即便武功被废,多少还是有一些底子在,如今他面色无虞,又怎么可能能被晏辰一直钳住。
只要他想,逃脱出来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而如今,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根本就不想逃。
那,为什么不想逃呢?
因为愧疚。
因为王家造反,要立晏回,而他身为晏辰半个哥哥,皇后的儿子,他犹豫了,摇摆了。
她恨其不争,巴不得立刻抄起一把长剑来捅入他胸中。
“阮栖风!晏辰怎么样关你什么事!晏辰是谁的儿子?!我今日不是来杀晏辰的!”
阮栖风怔怔听着她的话。
可是眼神却再度流为温柔,流为妥协,流为了平淡,淡到好像要摒弃所有生的念头。
林非鱼闭上眼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叫嚣着沸腾。
“你以为你是什么圣人?!牺牲自己就能成全忠义?!阮栖风!你不欠皇后的!也不欠晏辰的!你在这世上,唯有一个欠的人,那就是我!”
林非鱼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恼怒,想起自己动身前披甲出府前,家中医师突然慌张折返回来,和她说的一句话。
林非鱼忍住滔天怒火:“阮栖风,你要让我腹中胎儿没有父亲吗?!”
阮栖风骤然双眸睁大,瞳孔骤缩,浑身僵住:“你说什么……!”
林非鱼唇角讥讽:“我说,我腹中孩子,即将生来就见不到亲生父亲!因为他父亲是个懦弱厌世之人!分明眼前还有生的机会却屡屡要拱手让人!阮栖风!是晏辰欠你的母亲!你如今这是在干什么!”
晏辰恼怒道:“你这贱人在说什么……!”
然,下一秒却被死死掐住脖颈。
阮栖风眨眼之间便调转了局势,将晏辰手中刀刃踢飞,转而钳制住晏辰。
晏辰瞳孔骤缩:“你会武!”
阮栖风将他踢给暗卫,随后僵在原地。
暗卫绑着晏辰下去,而林非鱼却是一身战甲,居高临下看着阮栖风。
阮栖风面上的表情无限复杂,有愧疚、有欣喜、亦然有几分紧张。
“非鱼。”
阮栖风走上前来,想要揽她入怀。
却被她猛地扇了一个巴掌。
林非鱼摇头失笑:“你真让我失望,阮栖风。我本以为你已经不再寻死觅活了,现在想来,我一次次救你,都是惘然。”
阮栖风愣在原地,慌忙抬头:“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你有了身孕,那我会……”
话音未落,林非鱼又是一巴掌。
她眼中尽是失望:“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失望透顶,阮栖风,我不觉得这个孩子有生下来的必要了。”
阮栖风拉她的手,却被猛地挣脱开来,然阮栖风却不顾任何,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任凭她不断踢他、打他。
阮栖风的身体不住发颤:“不要,千万错,都在我一人而已,不要这样好不好?”
林非鱼嗤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相信你?就凭你屡次三番寻死觅活?你不觉得可笑吗阮栖风?”
阮栖风紧紧闭眼:“以后不会了。”
林非鱼:“摘星。”
摘星出现,毫不留情分开了他们俩,阮栖风还要上来追,被摘星一脚踹在腹中,跌倒在地。
他长久趴卧在地,咳嗽不止。
林非鱼冷冷转身,毫不留情踏步而去。
……
乾清宫前,暗卫正押着晏辰,却被皇后以及皇后身边暗卫拦住。
林非鱼上前去。
谢鸾一看她,便如癫狂一般半踉跄着走上前来,死死拽住她的衣衫。
“林非鱼!本宫就不该留你一条活路!那日本宫如若是在椒房殿便杀了你,何来的今日!”
林非鱼:“娘娘,民女骗了你,民女给你道歉。”
谢鸾见她直截了当认错,只觉满心怒火全部砸在了棉花上,顿时扯住林非鱼的衣袖,咬牙切齿却也泪流满面:
“为什么!为什么昔日本宫要把你捧上神坛!如若不是昔日……本宫又怎么会有今日!本宫悔不当初!”
“林非鱼!你昔日与林家王家分明口口声声说要投靠本宫,如今又是再度反水,你当真以为你这样的行径死后不会下地狱吗!”
林非鱼闭上眼睛,随后缓缓睁开:
“民女,只图这一世,死后上刀山下火海都无妨。”
谢鸾猩红着眼睛,似乎是被她的话噎到,竟然一口气没上来,随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喷了林非鱼满身。
“呃……咳咳……林非鱼,本宫诅咒你,此生不得所爱,死后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林非鱼深深呼吸,不断试图让自己不要在意这些话。
无疑,昔日伯乐、曾经言笑晏晏的美谈一朝化为了仇敌、诅咒着她下地狱,对于她是一桩无以轮比的打击。
但是她无暇细思,便干脆也将胸中话尽数全盘托出:
“那娘娘呢!娘娘就问心无愧吗?!娘娘被掳入宫中一开始想的难道不是报复先帝吗!那娘娘为什么生下三殿下后就要争取了呢!哪怕争取的时候,三殿下屡屡伤害阮栖风也无所谓对吗?!娘娘,您的初心又还在吗!”
“三殿下真的适合做一个帝王吗!他少年老成,阴鸷寡言,皇后娘娘是想要大黎在三殿下手里亡国吗!娘娘!您有两个孩子,为什么您如今眼里只剩下了三殿下?!您又要让阮栖风委曲求全几次!”
“少年让他流连失所,如今更是将他卷入朝政的浑水!您可问过他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他又想不想!”
林非鱼越说越怒,即便谢鸾满面惶然也半分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娘娘莫不是真以为先帝之子便贵人一等,阮栖风就注定要为晏辰的前程铺路!娘娘!你入宫一十八年,可有半分为阮栖风想过!”
谢鸾跌坐在地,不断咳嗽,鲜血一点点咳出,她面色越来越灰败,缓缓抬头看林非鱼。
“林非鱼……你口口声声大义凛然,可你不是本宫,又怎会懂本宫在这深宫中十几年来的辛酸苦楚……?这都是他欠我的,本宫只是拿回自己应得的……”
谢鸾以手掩面,浑身颤抖:“如果不用皇位来补偿我,那么我这十几年来过的日子又算什么……笑话吗?!”
谢鸾勉强支起身子,抄起头上金簪,缓缓向她爬来:“你根本不懂,林非鱼,你不懂,所以你才高高在上,你凭什么说这些话……本宫今日,就亲自……”
话音刚落,几位暗卫不知从哪里出来,立刻钳制住林非鱼。
林非鱼心头一跳,摘星立刻上前,试图将她带走,然而却和一旁又跳出来的暗卫缠斗在一起。
谢鸾缓缓起身,高举金簪,面上不住颤抖,然举着金簪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鸾凝视着面前的女子,这是她一手栽培出来的花木,不时何时便生出了不听话的荆棘,为什么不乖乖做一个世人眼中乖顺的才女……
谢鸾再度听到了一旁晏辰的哭喊,终于决心下手:“林小姐,对不住了。”
然。
林非鱼缓缓抬眼:“娘娘,我腹中已经有了阮栖风的胎儿。”
谢鸾骤然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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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睛,僵在原地。
她扯了扯唇角:“你说什么?”
林非鱼笃定,拉着谢鸾的手,摸上她的小腹:“娘娘,这里有阮栖风的孩子,娘娘要杀民女民女无可厚非,不过是一尸两命!”
谢鸾下意识去看一旁被绑着的晏辰,一边又满面惊疑看向她的小腹,面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痛苦。
“啊!!……啊……啊!!!”
谢鸾眉头紧蹙,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痉挛,泪流满面,泪水混杂着血顺着她的下巴流下。
晏辰高呼:“母后!您为什么还不动手!”
谢鸾眼神不住发颤:“你是骗本宫的对不对!你只是想要拖延时间……!!!”
林非鱼摇头:“娘娘,臣女没有必要拿这件事开玩笑。”
谢鸾凄怆一笑,看了一眼晏辰,随后缓缓摇头:“辰儿,我们输了。”
晏辰难以置信:“怎么会输?如今父皇刚刚驾崩,母妃不是还联合了恭王……”
然,王楝之骑着马带着人冲了进来,手中高举一颗猩红头颅,疾声高呼:
“乱臣贼子恭王意图谋反,臣亦然将其斩于马下!”
晏辰看着那头颅,终于高声尖叫起来。
“母后!都是因为你!为什么你要心慈手软!为什么不早日把林非鱼杀掉!把王家杀光!走到如今这一步,都是因为母后你!!!”
谢鸾面无表情,回头看了晏辰一眼。
晏辰满心惶恐,看着满脸血与泪水,不复雍容的谢鸾,顿时恶向胆边生,继续疾言厉色:
“母后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可有半分皇后的样子!若不是母后出身寒微,心性习惯根本难以更改,儿臣又怎会从小到大在宫中被人耻笑!我恨你!恨你!”
谢鸾眼中光芒熄灭了,随后平静再度看向林非鱼。
谢鸾敛了浑身的锋芒和怒气,只余下一幅僵硬躯壳,木木怔愣着。
林非鱼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娘娘……”
“不是的……娘娘您心性善良,三殿下说的不是真的,娘娘……”
谢鸾却是失笑摇摇头:“不必说了,本宫会留你一命,但是害我至此,本宫不会轻易饶了林家王家。”
林非鱼骤然一怔:“娘娘!”
下一秒,谢鸾迅速抄起金钗,一把捅入自己喉咙。
滚烫鲜血当场喷溅,喷了她满身满脸,浇得她浑身颤抖:“……娘娘……娘娘……!!!”
她跪下,爬上前去,跪在躺倒在地的谢鸾身边。
谢鸾口中不断呕出鲜血,一眼也懒得给林非鱼。
谢鸾的目光定定凝视着天,天色乌黑,只有沉沉的云一层一层压在皇城上空。
她忽然面色稍霁,挣扎着伸出手来,伸向空无一物的空中,谢鸾的双眼从未那么亮过,眼中缓缓沁出泪水。
“你……来接我了。”
一片温暖中,谢鸾伸出手,握住了一别二旬的一双手,温暖而粗糙,攥住她冰凉的指尖。
“你为何如此狠心,二十年来,在梦中也未曾来见过我?”
满身光华之人叹道:“因为我想鸾儿早日忘了我,过上新的生活。”
谢鸾满脸是泪:“你分明知道根本不可能,在这深宫中没有一日我能得到安宁,我好痛苦……我好痛苦……带我走……”
那人轻叹一声:“好,我带鸾儿走。”
谢鸾忽然缩回了手:“我……我做了好多恶事,杀了好多人,手上沾了好多好多血……”
她环顾四周,是昔日里她为了稳固地位而谋害的妃子、皇子,还有阮栖风消息泄露而不得不杖杀的那几个宫人……
那人:“我会陪你下地狱,是我走得太早,才害鸾儿走到如今这一步。”
谢鸾眼中再度蓄出泪,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那双久别二十年重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