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是从国王十字车站开始的。
霍格沃茨特快吐着蒸汽停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站台上挤满了穿各色夏装的家长和推着行李车的学生。
尼克一手提着刺佬儿的笼子,另一只手被丹妮尔紧紧攥着袖口——她从下车起就这样,仿佛怕被人群冲走。
尼克怀疑,她其实知□□特参加的所有冒险,但既然她不想告诉自己,那也没必要硬撬出来。
琼安站在站台边缘,深绿色的旅行斗篷一丝不苟,目光扫过兄妹俩的脸,只在丹妮尔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停了一秒,然后简洁地说:“走吧。”
在萨里郡紫杉木路7号的第一个星期,多蕾莎姥姥做了整整三天的大餐。
她坚持认为,学校的伙食不可能比得上家里,尽管尼克早就多次告诉她,霍格沃茨的饭菜是家养小精灵做的,而且管够。
“家养小精灵!”多蕾莎姥姥重复了一遍,手里的打蛋器悬在半空中,“你是说那种——那种小东西?它们干净吗?”
尼克想到霍格沃茨厨房里那些穿着干净茶巾、见到他鞠躬鞠到鼻子贴地板的小精灵,决定不深入这个话题。
他只是说:“很干净,姥姥。”
多蕾莎姥姥将信将疑地继续打蛋,嘴里念叨着:“罗马尼亚的小精灵往往会将粪便裹在身上……”
这话让尼克和丹妮尔都打了个寒颤。
“抱歉,姥姥,”虽然已经玩过粪蛋,但丹妮尔看起来还是因这句话而感到了恐惧,“家养小精灵们会这样吗?”
尼克虽然拿不准这话的真假,但还是有点觉得自己出生在英国是多么的幸运——虽然霍格沃茨其实有点像半个噩梦。
当天晚上,多蕾莎做了牧羊人馅饼、约克郡布丁和一大份糖浆馅饼,分量足够喂饱一打波顿。
杰克姥爷则对丹妮尔的猫头鹰,那个已经长肥了的皮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只圆滚滚的灰林鸮早就已经褪去了雏鸟的绒毛,变成了一只毛色光滑、眼睛金黄的猫头鹰。
但它仍然保持着一种与刺佬儿截然不同的、过分亲人的性格——它喜欢停在杰克姥爷的光头上。
尼克第一次看到这一幕时正在喝橙汁,差点没把杯子呛进鼻子里。
丹妮尔笑得蹲在地上,而被当作落脚点的杰克姥爷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它是在表达感情吧?”
尼克擦了擦嘴,看着皮皮在姥爷光溜溜的头顶上惬意地抖了抖羽毛,心想,这只猫头鹰的智商可能比某些一年级格兰芬多还高。
七月中旬,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奥斯抵达萨里郡。
他出现在紫杉木路7号门口的时候,穿着麻瓜的衬衫和长裤。
但他那种站得太直、表情太少、像是在计算什么的气质,让他和周围富有浓厚生活气息的树篱(请谅解,即使是被修剪整齐的,但也拥有某种麻瓜风格的自我意识)格格不入。
多蕾莎姥姥打开门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过于热情的、对待重要客人般的语气请他进来。
“康斯坦丁先生!请进请进——要喝茶吗?”
康斯坦丁微微颔首,说“好”,然后走进客厅,在杰克姥爷的扶手椅对面坐下,背挺得像一根标尺。
丹妮尔从楼梯上跑下来,看到他,喊了一声“爸爸”,声音自然而轻快,然后扑过去抱了他一下。
康斯坦丁的身体僵硬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起手拍了拍她的头。
尼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的茶杯正悬嘴边。
他老神在在地把茶水喝干净,甚至“叮铃桄榔”地把脏餐具全刷了出来后,才慢悠悠地走出来,喊了声“午安,康斯坦丁先生”。
当天晚上,康斯坦丁在客厅里和琼安低声交谈了很久。
尼克下楼倒水时听到只言片语——“边境手续”、“转运许可”、“保护区的新龙舍”。
意料之中。他倒了水,回了房间,没有偷听。
两天后,德米特里奥斯一家在波顿老夫妇的目送下,通过飞路网离开了萨里郡。
多蕾莎姥姥给尼克塞了一整盒饼干,杰克姥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丹妮尔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似乎也意识到时间并不充裕,所以她只是抱了抱多蕾莎姥姥,然后就被琼安拉进了绿色的火焰里。
罗马尼亚的夏天和萨里郡完全不同。
空气里没有修剪过的草坪和邻居家飘来的烤肉味。它只是满载着硫磺、热岩,还有各种各样的、庞大生物呼吸带来的,特有的腥燥气息。
是的——喀尔巴阡山脉深处的德米特里奥斯牧场周遭被强大的保护咒环绕着,黑色的岩壁在七月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泽。
不远处就可以听到低沉的、雷鸣般的龙啸,让这个地方天然带着神秘气息。
尼克在到达的第二天就恢复了曾经养成的习惯——早起,独自在牧场的围栏外散步,看驯龙师们用长杆和魔杖引导一头头巨龙进入不同的训练区域。
他记得查理·韦斯莱带他看过这些。
但今年查理不在——康斯坦丁简洁地提到他请了假,去埃及看望家人。
尼克没有追问。他回想了一下天文塔上那阵风,然后脚步继续往前。
他们的住处是庄园主楼二层的一个套间。
琼安占据了最大的房间,康斯坦丁在她的隔壁。
尼克和丹妮尔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窗外正对着幼龙饲养棚的方向。
每天早晨,丹妮尔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台上数今天有几头幼龙出棚活动,然后向尼克汇报她的统计结果,乐此不疲。
“今天有六头!”她在某天早上宣布,齐刘海下的蓝灰色眼睛亮晶晶的,“其中一头是新的,特别小,还不太会扇翅膀。”
尼克趴在窗台上往外瞥了一眼,只看到远处棚舍方向有一团模糊的、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在草地上扑腾。
“很好,”他说,“你现在比驯龙师还敬业。”
丹妮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爸爸说我是天生的驯龙师。”
八月中旬的某个下午,康斯坦丁带尼克去看了鳞片分拣的新设备。
那是一套由魔法驱动的自动装置,能根据鳞片的颜色、大小等等把它们自动归入不同的储藏箱。
尼克认为这非常厉害,但他始终搞不明白这些东西是如何被驱动的。
康斯坦丁讲解时,用的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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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词。
尼克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注意到康斯坦丁在回答他问题时,目光会在自己脸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在比照着什么。
“‘诺伯’现在怎么样了?”尼克在参观快结束时问。
康斯坦丁的表情没有变化:“状况良好。转送过来后我们进行了检查,幼龙来自挪威,但血统斑驳。它现在在幼龙棚舍的A区二号栏,生长速度正常。”他顿了顿,“有个罗马尼亚龙类学家对它的血统非常感兴趣,正在申请采样。”
尼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暑假的最后两周,尼克开始跟着康斯坦丁学习一些基础的龙类养护咒语——更偏实用的那种内容。
他学会了怎么在不惊动幼龙的情况下用漂浮咒更换垫草,怎么通过龙鳞的反光程度判断龙的体温是否异常,以及——对他而言最有用的一项——怎么在龙舍里保持长时间专注,不被周围巨兽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吼影响节奏。
这对他来说不难。
与此同时,丹妮尔的小龙观测记录已经写满了一个笔记本。
她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了每一头幼龙的出棚时间、飞行距离和进食量,还在扉页上用金色墨水画了一头——据她说是——飞翔中的威尔士绿龙。
尼克翻了几页,心想,这孩子到了三年级选课的时候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保护神奇生物。
格兰芬多的保护神奇生物课。和一堆会爆炸的弗洛伯毛虫,以及横冲直撞的鹰头马身有翼兽一起上课。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非常具有格兰芬多风格的地狱画风格,而罗马尼亚的硫磺味儿可能已经把他熏出了毛病,他居然觉得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德米特里奥斯家的四个人破天荒地一起在庄园主楼的餐厅里吃了一顿晚饭。
琼安坐在餐桌一端,康斯坦丁坐在另一端,两人像是东方传说里的牛郎织女一样,隔着餐桌“深情”对望。
尼克和丹妮尔则面对面坐在中间。
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摆着四份烤龙肋排和一些尼克叫不出名字的东欧蔬菜。
窗外,是喀尔巴阡山脉的苍茫暮色,偶尔有成年龙的翅膀阴影掠过远处的山脊。
尼克叉了一块龙肋排送进嘴里,味道比霍格沃茨任何一顿饭都更野,但也洋溢出某种真实感。
然后琼安放下刀叉,用宣布商务决定的语气说:“明天我们送你们去车站。”
“好。”尼克说。
“丹妮尔,二年级了,不准再在走廊里尖叫。”琼安补充道。
丹妮尔立刻红了脸,小声说:“我就叫了那几次——尼克,你又告状!”
尼克弯了弯嘴角:“不是我。只是你的声音太具有穿透力了。”
丹妮尔:“尼——克——!”
窗外的山谷在夕阳下逐渐沉入深蓝,远处传来最后一声龙啸,随后归于沉寂。
刺佬儿在窗台上咕噜了一声,把头埋进翅膀里。
皮皮则蹲在丹妮尔的椅背上,用自己的喙轻轻啄着她的发辫,听着小主人发出某种不亚于她在霍格沃茨时产生的、新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