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德拉科·马尔福在神奇生物课上受的伤——
消息传到尼克耳朵边时,还没到午饭时间。
科林比德拉科本人更早出现在公共休息室门口,“马尔福被巴克比克划伤了!”他气喘吁吁地说。
尼克从算术占卜作业里抬起头:“巴克比克?”
他怎么记得那是一头……
“鹰头马身有翼兽!”科林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书包甩到沙发上,“海格让那群三年级生——自愿的人骑。马尔福也自愿了。但他中途说了句什么——好像是侮辱它的话——然后巴克比克的前爪就划下来了。”
“他伤得多重?”塞西莉亚的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儿期待。
“不知道。”科林压低了点声音,但仍掩盖不住那种对戏剧性事件的本能追逐,“庞弗雷夫人把他送进医疗翼了。他说自己的手臂痛得完全不能动!”
“那我倒是希望他能老实一会儿。”尼克说。
尼克的表情在接下去的几天里从轻微怀疑过渡到了深度不屑。
他是在走廊里亲眼看到德拉科·马尔福的。
铂金色头发的尖脸男孩瘦瘦高高,正把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走路速度比他平时在礼堂和公共休息室之间挪动的慢速还要再慢上半拍。
更抽象的是,他每经过一个格兰芬多学生都会发出一声清晰可闻的呻吟,以证明自己有多可怜。
“他在昨天的魔药课上,让波特和韦斯莱帮他切药材。”塞西莉亚说。
“众目睽睽之下?”尼克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科林不敢置信地说:“斯内普教授允许了?”
尼克也多少有点儿嫌弃:“他的伤——最大的作用应该就是在院长的溺爱下随便使唤波特吧?”
“可怜。”塞西莉亚点评道,不知道这个词是用来形容谁的。
不远处,德拉科正慢慢走过去,速度不比搭乘轮椅快。克拉布和高尔一左一右跟在他旁边,好像他需要被随时搀扶似的。
“他爸爸。卢修斯·马尔福恐怕很快就要对校董会施压了。你觉得是巴克比克进监狱,还是海格上断头台?”尼克双手抱胸,“我要给琼安写封信了。”
晚餐结束后,尼克、科林,以及塞西莉亚坐在惯常的位置自习。
德拉科靠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坐着,右臂仍然吊在胸前,正用一种过于夸张的虚弱声音对潘西·帕金森描述当时的场景(尼克觉得非常荒谬)。
尼克坐在远处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古代如尼文课本。他翻过一页,又翻回来——耳边仍然环绕着德拉科的念叨。
有点儿忍无可忍。
他合上课本,从沙发上站起来,从休息室的另一头朝壁炉那边走去。
公共休息室里几个正在下巫师棋的学生同时停了下来。
在他身后不远,塞西莉亚也把视线从书上移开,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德拉科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还靠在沙发扶手上,右臂悬吊在胸前,正说到巴克比克“差点把我的手完全切下来——如果我不是那么敏捷地躲开了——”。
“嘿。”尼克在他面前站定。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二人明显各据一方的生态格局影响下,整个休息室都安静了下来。
“你受伤的手臂——”尼克继续说,“真的会影响到你双腿的机能吗?”
德拉科的脸立即通红。
“你懂什么,”他努力维持着那种拖长的腔调,“那是鹰头马身有翼兽。它们非常危险——我父亲说——”
“你父亲说。”尼克重复道,“你父亲正在推动处死一头鹰头马身有翼兽。因为你把手伸向一头骄傲的、需要被尊重去接近的生物,然后用你那种惯常的方式侮辱了它。”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躺进医疗翼,用需要被尊重的姿势让别人帮你绑绷带。然后你父亲以此为借口,要处死这种像火龙一样动人的动物——它比你前几个学年待在霍格沃茨的任何表现都动人,也比你父亲以某种不体面的方式离开校董会本身要动人多了。你觉得呢?”
公共休息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另外一批人则发出了短促的、被压住的哼笑。
潘西下意识地跳起来想说什么,但塞西莉亚投来的目光让她咽下了那个冲动。
克拉布和高尔面面相觑,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站起来。
德拉科张了张嘴,但没有再发出声音。
尼克没有继续。他的态度已经表达完了。他朝自己领地的方向侧了一下头,塞西莉亚便合上书站起来,科林也立了过来,四年级的他看起来格外高大。
于是克拉布和高尔一动不动。
原本站在德拉科边上、一副看热闹表情的布雷斯非常自然地让开了一条路。
尼克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翻开了古代如尼文课本。
整个休息室没有人说话。
壁炉里的火焰哔剥作响,绿光在石墙上跳动,把他的侧脸切成瓣。
科林在沙发另一端攥着靠垫,忘了把它放回去。
“我绝对会告诉我爸爸。”尼克听见德拉科愤愤地念咕着。
-
所以,当尼克那天从魔药课教室出来,在走廊里被一个黑头发、绿眼睛、就差把“我有点儿事必须和你商量”直接写在脸上的格兰芬多男生截住时,他确实不在最佳状态。
“德米特里。”哈利·波特喊道。
他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护着书包的翻盖,另一只手垂在身体侧面,手指轻轻蜷着。
他看起来不像去年圣诞节被堵在图书馆门口时那么紧张,但警惕还没有完全褪去。
客观来说——尼克认为这不是针对自己。波特可能单纯是被德拉科前些天的骚扰烦透了。但突然被堵——还是让尼克有点儿不舒服。
他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睛从哈利的脸上移到书包上,又移回脸上。
“波特,”他说,“什么?”
“我想给你看个东西。”哈利答得很快。
走廊里还有其他学生——几个拉文克劳四年级生正抱着书往算术占卜教室走,一个赫奇帕奇女生正在和朋友们聊天。
尼克用余光扫了一下周围,然后转向身后两步远的科林和塞西莉亚。
“你们先去。”他说。科林张了张嘴,又闭上,点了点头。塞西莉亚什么都没问,只是推了推眼镜,拉了一把科林的袖子,两人往公共休息室方向走了。
图书馆的平斯夫人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旧书修复目录。
她怀疑地看了尼克一眼。
斯莱特林的男生和格兰芬多的男生并肩走进图书馆的情况,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大概出现过,但一定没有留下愉快的记录。
但尼克只是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哈利走到最偏僻的靠窗角落,在一张被巨大星象仪挡住视线的旧桌子旁坐下。
阳光从高窗洒进来,把桌面上的木纹照成一道道金色的细线。
哈利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翻盖,从里面拿出一本厚重的皮面相册。
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烫金的名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你问吧。”尼克说,手指搁在桌上,没有去碰那本相册。
“你家里——”哈利开了个头,然后停下来,重新组织措辞,“你说过你妈妈是德米特里奥斯。你爸爸是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奥斯。”
尼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
这是他最不喜欢的话题——尤其是在今天,在O.W.L.s预备、级长规划、算术占卜作业、神奇动物的官司、弗林特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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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统堆在一起的时候。
“波特,”他的眉头皱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但哈利没有被他冷淡的态度劝退。
“这是海格在我一年级结束时送我的,”哈利说,把相册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詹姆和莉莉在湖边,莉莉在婚礼上,詹姆骑着扫帚——然后停在其中一页上,把相册转过来,推向尼克,“你看这个人。”
尼克低下头。然后他不敢置信地把相册拉近了些。
照片上,那个男人的黑色长发从肩头垂下来,灰色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的灰色——正朝镜头弯着。
他笑得太灿烂了,以至于五官里那种天生的冷峻线条都变形了,从颧骨到鼻梁,活脱脱像看到另一个版本的自己被人施了快乐咒。
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张脸,仿佛指腹能隔着纸页触到那个人的温度。
他在厄里斯魔镜里见过自己的父亲——那个和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把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的温和青年,正用一种更加肃穆的眼神看着自己。
而照片上这个人显然更像那些从来不需要魔镜的人——他有朋友——新郎、新娘,还有一个切开的婚礼蛋糕和围在四周大笑的宾客。
尼克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的指尖几乎掐进页缘。
“这不可能——”
“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哈利说着,“我在暑假里翻了很多遍,越看越像。”他顿了一下,绿眼睛透过镜片直视尼克,“这人是我爸爸的伴郎。”
尼克没有回答。他把手抽回来,垂下眼睑,脸上的表情被午后的阳光切成半深半浅。然后他抬起眼,灰色的眼睛看进哈利的绿眼睛里,说了一句和婚礼照片完全无关的话:“你去看了魔镜。”
哈利的表情闪过一丝意外,然后他控制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进学校的第一年。那个圣诞节假期,我看到你了。”尼克说。
他其实并不笃定那天听到的脚步声来自波特。但看起来,他猜的没错,“这不重要。我也去看了。我看到了我父亲。”
尼克专注地瞧着哈利的神情,“你——看到的是什么?”
“也是我的父母。”哈利说。
“他们看起来和照片上像吗?”
哈利愣了一下。他先是下意识地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一模一样。他们只是站在镜子里,看着我微笑。”
尼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相册合上,推回哈利面前。
“谢谢。”他说。这个词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分量不太对——太轻了。反而显得会很奇怪。
于是他重新开口。
“我感觉,”他低头看着桌面,片刻后才抬眼直视哈利,“或许,我和他有些关系。”
这话显然说得太委婉了。
哈利的脸上明显是“你认真的吗”。
“那——你会去问问你妈妈?”哈利问,“当然,我没有逼你的意思。”
“我妈妈什么都不告诉我。”尼克回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弯了弯,因为他确实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这不是你逼我就能解决的问题。没关系,别紧张。”
“哦,这——”哈利看起来还想说什么。
“谢谢你,波特。他看起来很开心。”他最终把相册塞到哈利的手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我希望他是我爸爸。”
在走到星象仪边上时,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比平时低的声音说:“学期末之前。如果我需要还你点什么——到时候再说吧。”
然后他消失在书架后面,脚步不疾不徐,似乎这样就能掩盖轰鸣的心跳声。
哈利独自坐在图书馆角落,把相册翻回原来的位置。
阳光照在那个黑发青年灿烂的笑容上,又落回到相册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