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宣完第二日,陵户们就被催着去抽签改籍,也是抽签时,陵户们才知道,他们并不是全落在兴合县辖下的村子,竟还有其他县城下的。
大旱波及整个江州城,如今到处都缺人,朝廷也有意将陵户们分开,所以分得极散,同在一个村子的至多不过十户。
更籍后,也只给五日时间收拾东西,不管够不够,时间一到,除家中要负责巡逻的人,其余人必须带着家当下山,由守在山下的守陵军送往各县衙落印归籍,再送到下面的村子安置。
许青叶和姜竹忙着收拾要带下山的东西,三年旱灾,家里禽畜是早吃没了,但其他家当都还在,桌椅板凳,床,还有锅碗瓢盆,一样样的也不少,而且都不好带。
是夜,一家子凑齐,围坐在桌前,商量着接下来的打算。
林问章把户籍放在桌上,“我们运气不错,抽到的是山脚下的临河村,村子前有水后有山,离兴合县也不远。”
“今儿咱们家聚在一块儿,我先问一件事,你们兄弟俩,现在有分家的打算吗?”
林望鸮和林观鹤相互看了眼,摇摇头,说得倒是整齐,“没有。”
姜竹在林问章看过来时,就立马开口:“爹,别问我,我就更没有了。”
“叶哥儿,你呢?”
许青叶也连忙摇头,“爹,我也没有,住一起挺好的,人多热闹,我喜欢这样。”
“行,下山后,那就还是住一块儿。”
“朝廷要我们下山后立即开荒,田地可按人头分,不限是男子女子和哥儿,连刚出生的孩子都能分到五亩。三年内必须全部开荒种出来,若是开不齐,便要罚银。如今已经入夏了,就先开十亩出来,把粮种上,余下的后头慢慢补。”
“要忙着开荒就没时间也没人手修新屋子,三年大旱叫村里不少人家都绝了户,咱们就先选一处空屋子暂时住下吧,等奖励的银子发下来,得了空闲,咱们再另起新房。”
一家子都点头,没什么意见。
“再就是家里这些东西,老大老二,你们俩明日去砍树,做两辆板车,阿竹和叶哥儿鸢哥儿在家收拾,能带走的就带,带不了,或是太老旧的,就不要了。”
“往后,咱们就不是陵户了,没了户银拿,盐也要自个儿买,下山还要服役,三年后还要交税。好处是,咱们是自由身,想进城就进城,孩子能念书,科举,做买卖,到处都能跑。”
“有得也有失,但只要一家子齐心,这日子肯定会比在山上好。”
姜竹笑道:“那是,咱们一家子都不是偷懒耍滑的人,一起使劲儿,日子肯定红红火火。”
林望鸮给自家媳妇儿捧场:“肯定叫你过上天天吃白米白面,顿顿有肉,穿金戴银的舒坦日子。”
“还得脚不沾地,出门就有牛车坐。”
没富贵过的人描述不出真正的富贵日子,可这般就已经极好,也叫人满心期盼了。
次日,吃过朝饭,一家子就开始各忙各的。
林观鹤跟林望鸮,叫上孙文良一块儿去砍木头去了。
孙文良抽签也抽到了临河村,这回两家倒是能继续做邻居了。
至于其他人,像余家和李大夫家抽到了他们隔壁村子,姜家和窦家都离得有些远,但好在还在兴合县内。
孙文良和李明月刚分家头一年就赶上大旱,划给他们的地方都没来得及开荒,不需要留在山上守庄稼,他干脆就退了巡逻队,和李明月一块儿下山。
有些分得远的人,多是不留的,收些钱,把粮食出让给相熟之人。只有像林家这样离得近的会留下。
不过窦春华要留下,也是因为林问章暂时走不了,他这录事的位置得有人来接。另外就是,窦春华还想看看这些日子能不能在山里挖药材,野菜什么的屯着,到时可以带下山卖。
姜竹把安儿塞给鸢哥儿看着,就到灶房里帮许青叶做干粮。
等干粮做好,就开始洗洗涮涮,收拾盆盆罐罐。
大旱三年,禽畜早吃没了,肉和从前囤的干草咸菜全都吃没了,之前忙着春耕,也还没制新的,如今除了一点米面和少许的调料,灶房几乎是空的。
锅碗瓢盆倒是不少,都是当初从货郎手里一个一个买回来攒起来的家底。
许青叶去割了草回来,留两个碗和一口锅给爹娘在山上用,其余的裹着草装进竹筐,到时候直接背着下山。
余下的就是锄头镰刀,桌椅板凳,屋里的柜子,棉被衣服什么的,床板和架子太重,带不走便不带了。
细算下来,家底并不多,若不是要等板车做好,一日工夫都要不到就能收拾完。
山中枯木多,取木头容易,就是板车不好做,用柴刀劈劈砍砍,三个人花了整整两天工夫才勉强折腾出两辆的木板车,很丑,但能动。好在他们也只想着能把东西给拖下山就成。
孙文良看着板车笑道:“咱们这算不算入木匠行了?”
林观鹤不客气:“那木匠祖师看到,估计能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这不是刚入行,手上东西也不齐,等回头下了山,多做几回就好看了。”
“行了,把你家里要带的东西搬过来,今晚装好,明儿一早就动身。”
“成,我这就回去搬。”他家东西不多,要装到板车上的也就两张长凳,还有李明月的陪嫁箱子,余下的用背篓就能装完。
孙文良刚开了院门准备往外走时,就看见门口站了个人,他回头喊了林观鹤一声,林观鹤抬眼看去,竟是祝蕴。
“阿奶,”林观鹤上前,把门开大了些,让她进门。
三年过去,祝蕴老了许多,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也没了从前的精气神。
那三年间,山上走了好些老人,陵长家那位老爷子也没熬过去,祝蕴倒是抗过来了。
许青叶看见后,去给她倒了水来。大房那边抽完签,林问章就知道了,和他们不在一个村,离得挺远。
祝蕴坐下,也没卖关子,问林观鹤,“你阿爷的坟,你爹怎么说?”
没人提过这事儿,死在这山上的陵户太多了,如今活着的人能搬走,死了的人就只能待在山上。
林观鹤替林问章做了回答,“留在山上。”
祝蕴端着水的手抖了下,“你阿爷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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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怪他死太早。”
祝蕴有些生气,但又太敢。
没闹灾的时候大房都吃不饱,更别说闹灾了,所以这三年没少求二房接济。祝蕴也仗着长辈身份来压过二房,说他们铁石心肠,见死不救,二房只给该给祝蕴的粮,其他的没管。
大旱第二年,林正阳去山里找吃的,撞上了野猪,人没了,大房又把这账算到了二房头上,两家狠狠吵了一架。
到第三年的时候,大房实在没法子了,又求上门,让给孩子一口吃的,二房到底见不得孩子活活饿死,进了密林后,也多照看了几分,不过关系依旧没缓和。
这回下山,林问章都没去大房找祝蕴,倒是她自己主动来了。
“就不能把他的尸骨带下山?”说这话时,祝蕴语气里带了些许哀求。
“阿奶,阿爷不止我爹一个儿子,总不能什么事都只找他。”
祝蕴闭了闭眼,半晌才说:“我知道了。”
老大有指望,又何必来问老二。
祝蕴换了问题,“下山后离得远,那我养老的事你爹怎么说?”
“阿奶,往后三年我们该给孝敬粮都已经进了大房肚子了,三年后,你要是还活着,我们自然会送。”
祝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了碗,起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问了句,“你们是不是都怨我?”
林观鹤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不然呢?”
“知道了。”
祝蕴说完,转身往前,背挺得很直。
那时,林观鹤他们尚不知,下山的人会少一个。
……
宣旨第五日,陵户们带着几辈人攒下的家当,排成长队下山。
有人欣喜,有人茫然,有人哭得涕泪横流,满心不舍。
许青叶站在人群中,往回看,起初,他怕这个地方,怕这里的人。如果要走了,竟觉得很不舍。
“舍不得?”耳旁传来询问。
许青叶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人,轻轻点头,“嗯。”
林观鹤问他,“为什么?”
许青叶想了想说:“因为……”
许青叶还记得,他满心惶恐时,窦春华带他进山,带他认药材,认果子,告诉他,什么都别怕。
他记得,乔金喜说他闲话时,全家都在护着他。
他记得,林观鹤猎来的大青羊为他换了两身棉衣。
他记得,明哥儿教他认药材,他们成了朋友。
他记得,他在这个地方做香干,做芦菔干,做腐乳,一样样的东西,靠自己的双手挣了钱。
他记得,有人喜欢吃他做的菜,记得他们一起熬过了三年大旱。
他记得许多事儿,桩桩件件的小事。
许青叶回答林观鹤的问题,“人。”
他舍不得,是因为这里的人。
幸好,往后这些人也都在的。
许青叶伸手,帮林观鹤一起推车,脚步向前。
“观鹤。”
“嗯。”
“我们要下山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