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赦圣旨是宫中内侍亲临奉阳山宣读的,直到圣旨宣完好一会儿,陵户们都有些没回过神。
内侍轻咳一声,出言告诫:“皇上念及尔等忠勇,恪尽职守,未让外贼毁坏陵寝,故允尔等改籍,尔等还不速速领旨谢恩!”
跪在最前头的陵长当即反应过来,“小人叩谢皇上圣恩。”
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竟然自己送上门了,陵户们有百般不解,却碍于内侍和许多侍卫在,不敢发问,只得跟着高喊:“小人叩谢皇上圣恩!”
待内侍叫了起,陵长捧着圣旨,颇为无措地看向内侍,“敢问大人,可是改了籍,就不能做陵户了?”
内侍端着架子,言语倒还算温和,“自是如此。”
“那这户籍是全都要改,还是自愿改?”
陵户们闻言,全竖起耳朵等回答,其间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抬头偷瞄这位内侍的神色。
刚熬过旱灾,又播完春种的陵户们盼着日子能回到从前那般安安稳稳,哪承想,又突如其来一道改籍圣旨,叫人毫无准备,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人群中有人小声发问:“不做陵户了,咱们还能在山上住吗?”
“不住山上,咱们住哪儿啊?”
内侍眼神掠过一众陵户,这些人接了圣旨不见欣喜,反倒满心惶恐。
此乃施恩之事,可不能搞砸了,内侍笑着说:“改籍之事自有详细章程。”
说完瞥了眼旁边的陵令,“陈大人,你且传达下去。”
陵令当即上前宣布,“西陵区一众陵户皆可改籍为民,一旦改籍,便要立即搬走,去山脚下的村子落籍。”
若说这圣旨是在征兵或旱灾前来的,陵户们肯定满心欢喜。
可经过天灾人祸,看着山下死了那么多农户,反倒是他们这些陵户靠着奉阳山熬了过来,竟都念起了这山上的好,没多少人想下山。
世事无常,总归都是过日子,山上可比山下好。
“要是不想改呢?”
话不知是谁说的,可话一出口,内侍就已有不悦。
陵令小心看了眼对方,当即呵斥,“大胆!皇恩浩荡,尔等是想抗旨不成?”
陵户们一慌,连忙跪下说不敢。
这些陵户不知,陵令却清楚,三年大旱,又加上征兵,死了太多人。如今山下村子里皆是空屋,田地荒芜,只怕没个几年,很难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如今让这些陵户下山,就是为了填空缺,不叫人太少,也不让之后的税太难看。
不过还有一点,新帝登基,自是要立威,便免不了死人、罢官、流放,或是充作陵户。前头的陵户走了,才能给新来的挪地方。
一朝天子一朝臣,加上三年天灾人祸的账要算,新帝要杀要贬的人实在太多了。
所以接了圣旨,这些陵户就必须下山。
待陵令训斥完陵户们,内侍又站出来开口施恩,“皇上念尔等守皇陵有功,特许尔等下山后自行开荒,开出的田地归在尔等名下,可三年不交赋税。”
恩威并施,陵户们从这一唱一和间知晓了,他们必须下山,可分山下村子里的屋子、田地,能三年不交税。
改籍后,就跟现在山下的农户一样,再不能进奉阳山。
陵户们确实不怎么高兴,等内侍和陵令走一走,就找陵长问上了,“那我们刚种下去的庄稼怎么办?”
“就是,早不来晚不来,偏等春耕完了再来。”
“陵长,是只有咱们西陵区的人能下山,还是都能下?”
“下山后,咱们还能分到一块儿吗?”
“还有欠我们的户银和盐呢,都三年了,不给我们吗?”
“对啊,还欠着我们户银呢,之前说好的,就算要下山,也得把该给我们的给了再说。”
“要是说话不算数,咱们就不搬了!”
“还钱!还盐!”
三年过去,陵长老了不少。这三年间,既要操心陵户们怎么才能熬过去,又时刻担心那些盗墓贼上山掘坟,生怕出半天纰漏,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这三年过得,比从前十年都累。
此刻再看面前这闹哄哄的场面,更是头疼不已。
陵户们情绪有些激动,陵长接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压得住,最后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都给我闭嘴!”
等人群终于静下来,陵长才红着脸咳了两声,又捂着胸口,明显不太舒服。
“观鹤,你来。”
陵长把林观鹤从人群中喊了出来,“你把大家伙儿的话给记一记,待会儿和我一起去见陵令大人。”
从大旱开始,林家在整个西陵区就已是领头之势,一家子,领着巡逻队打盗墓贼,进山寻水源,下山换粮,几乎都是林家牵头,这三年,陵户们对林家也很是敬重。
很多人都觉得,下一任陵长必是从林家兄弟俩中选。
现在这样,陵长是没戏了。
林观鹤没推辞,从前费尽心思才让人走到山脚,如今一道圣旨,逼着他们不得不下,这便是权势。
如今下山的事已成定局,林观鹤自也想拿到他们应得的银盐,下山后日子也能过得宽裕些。
不说其他陵户,便是他们家也没多少存银了,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苦了这么久,一家人也得补身子,处处都要银子。
陵户们心中所想,前头差不多都喊出来了,林观鹤却还记得一件事,守陵寝杀盗墓贼时,守陵军曾说过陵令会为他们请功,如今陵令却只字未提。
朝廷断了他们银盐的时候,却没断守陵军的,还特意让守陵军也上山,就是怕他们趁机生乱,监守自盗。毕竟要论对这奉阳山的熟悉程度,没人比得过他们这些陵户,若他们真生了异心想盗墓,比外来人可容易得多。
好在陵户们都很安分守己,没领户银了也依旧在老老实实地巡逻守陵,陵令才会许诺。
内侍没久留,宣完圣旨便下了山,只余陵令在此处理改籍之事。
见到林观鹤二人,陵令也不意外,直言:“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
开口的是林观鹤,“大人,小人们现在下山,那田地里刚种下去的庄稼该如何处理?”
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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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全家改籍,家眷下山,巡逻队的人可暂留山中,待新的陵户接替你们后,方可下山,种出来的粮食你们可以自行带走。”
“那田地和屋子呢,田地是小人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屋子也是自家花银子修的,小人们不愿就这样白白舍给了别人。”
陵长跟着帮腔:“大人,山里开荒难,好些人家几年才能开出来上头规定的田亩。房子更是,多是掏空家底才修起来的,大家心里实在割舍不下。”
陵令没答,只问:“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林观鹤便又接着说:三年没发的户银和盐。
还有陵户们关心的,下山能不能还住一块儿,其他几个陵区的陵户是否也能下山之类的话。
最后一点,请功的事是陵长说的。
进门前,林观鹤就跟陵长说过,他们可以大胆些,该要的就要。既是大赦,就不能赦的陵户们满心怨言。
如今这般情形,并不会因为他们要点自己应得的东西就杀,只杀一两个必会引起其他陵户的愤怒,杀多了,既与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愤怒也更难消减。况且他们无错还有功,在山下正缺人的时候,上头也舍不得把他们全杀了。
三年大旱,一同熬过来的陵户们要比从前齐心许多。
听完这些问题,陵令也的确没动怒,“看来不说清楚,你们怕是不愿搬,那本官便答给你们听。”
“改籍时,便可抽取要落籍的村子。大赦天下,自是都能下山。”
“朝廷欠的银盐,自会如数补发,不过刚打完仗,一时发不全,还像从前那样,每月二两,去山下的衙门领,领够三年为止。”
“屋舍田地,一户贴补十两银。”
“至于记功一事,”陵令递过一份折子,让林观鹤自己看。
折子上写的正是请功一事,落有朱批:准!
陵令的桌上,还有一份名册,是守陵有功的陵户名字,细写每个人做了什么,还有奖赏,林观鹤看到了自己的,五十两。
他微怔,这位陵令并未食言。
陵令看着林观鹤的反应,笑了笑,“说来,本官也有件喜事。”
林观鹤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拱手贺喜,“恭贺大人高升。”
陵长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也连忙道喜。
陵令笑意更深,“林观鹤,你的确是个伶俐人,本宫从前便觉得你生作陵户可惜了。”
林观鹤答:“快不是了。”
“如此,本官也向你贺喜。”
而后又问陵长和他,对所求之事满意否?
能有银子贴补,拿到应得的,自是满意。
陵长来时担忧,走时倒是笑盈盈的,可算是能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不过没走几步,陵令身边的赵书吏跟了上来,叫住林观鹤,递来一个荷包,“此乃大人单独赏你的。”
守陵一事,林家之功不止在西边,陵守住了,陵令才能升迁。
这是林观鹤应得的,他收得很安心。
揣上荷包,林观鹤大步追上陵长,回家收拾收拾,预备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