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甚屿不走,占据了宅子中的书房。和属下交代事务的时候,徐雁过来,几乎是推搡的力道,毫不客气。
女子的力气并不大,裴甚屿的步子却往一旁挪动着。
“前日时我便将话说清,裴甚屿你怎么还要赖在这里。”
凭什么他总是能一副坦然从容的模样。
她说了自己不会再喜欢,裴甚屿听了好几遍,却偏偏说不信。
他怎么这么固执。
徐雁并不是一个擅长给自己戴上面具的人,很多时候、很多话,需要许多力气才能讲出来。
她的假装,一定是被裴甚屿知道了。
徐雁觉察到胸腔中那颗跃动着的东西开始不听话,砰砰的闹着她的情绪,甚至喷涌出委屈。
明明是要推着人走,却像是扑在了裴甚屿怀里。
男人的手臂虚虚环起。
面对徐雁,裴甚屿没有恼怒的时候。
裴大人跟手下使了个眼色,令下人退开。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之后,方寸之地宁静下来。
手背上落下一抹温热的湿润,徐雁的泪水正扑簌向下。
这不是徐雁在裴甚屿面前第一次哭,重生后,她哭过好几场,其间庆幸和悲抑情绪交错混乱,甚至分不清梦中与现实,徐雁在自己的手臂上掐过好几次,力道重的时候,指甲随即划破皮肤,留下道需要时间才能愈合的伤疤。
伤口极小,与指甲盖的边缘的形状一致,月牙形状弯弧却因为炎热的天气愈合的缓慢。
手臂被裴甚屿拉过来,袖口自然垂下,还未消散下去的伤明晃晃的落在男人眼中。
裴甚屿当即抑了呼吸:“这是什么?”
像极了被虐待的痕迹,纵横交错的指印,可见下手的人并未留情,带着的大抵是泄愤的力道,才会如现在这般难以愈合。
“谁干的?”
裴甚屿飞快回想京城时能接触到徐雁的外人。
府中的管家和侍卫,嬷嬷与丫鬟,是谁会有胆量敢去对府邸的主人下手。
不对,应该是外边的人。
是那个拦住他说一番诡辩之论的女人还是其他欲要作媒的夫人。
为什么徐雁不肯说,是怕他为难吗,还是觉得他不会去处理这样像是欺骗作假的事。
泪比天上的雨来得还要突然,徐雁控制不住自己的双眼,即便是闭上眼睛,湿润的痕迹也会随着眼角滑出来,手指抓起自己的衣衫,横冲直撞的在眼圈周围擦拭,她自身的动作几乎可以撑的上粗鲁,几下之后,白皙的皮肤上便有了红通通的踪迹。
不过一个沉思功夫,眼下的女人变得狼狈起来。
裴甚屿的力道大,抓住徐雁的一只手腕后将另一只也抓起来,徐雁的动作完全受到阻碍,喑哑着出声:“放开我,你放开我。”
“裴甚屿,你凭什么赖在这里,凭什么还不走?”
端方稳重的人也会有失去理智的片刻,徐雁踉跄着被男人拉着回到屋内。
他的动作绝对称不上温柔。
徐雁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后捎了好几步,她听见的是裴甚屿压着怒的声音——
“受了伤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这样不爱惜自己?言言,你是折磨自己还是想折磨我?”
书房的桌案上放置着医者配置的伤药,青玉瓷瓶里头的白雪般的质地,落在皮肤上时泛起微凉的感觉。
不过是指甲太过用力留下的痕迹而已。
她不觉得疼。
也不认为这是多么严重的伤,即使在皮肤上留下去不掉的疤痕也没关系。
可是见裴甚屿的模样,他竟然会这么在意。
在意他妻子身上出现的每一分不适。
如果此刻是在京城的府邸,他可能已经遣人去查探到底是如何的一回事了。
现在他问徐雁,是想知道她在自己不知道情况受到过什么伤害,他会保护她,保护言言是他一生都会坚持着的事情。
言言不信任自己,言言有事埋在心里。
裴甚屿并非是钳制徐雁活动的人,即便是接徐雁来到京城后,她日常若想要出去,是拥有比世家小姐还要多的自由的,他会派人跟着保护,备好银两,徐雁喜欢什么,他都愿意支持。
她那么在意的习医一事,他都没有说败兴的话。
找来医术典籍希望可以哄她开心。如果不是此行江南仓促,他还会寻到愿意教授女子的医者前来教导妻子。
指腹将细腻白滑的东西涂抹到徐雁的手臂上,裴甚屿的目光盯了这几道痕迹好大一会儿。
徐雁往后拉过自己的手臂,终于得以解脱,她转过身去。
“和你没关系。”
流泪也好、伤痕也好,都不要和他有关系。
徐雁站起来,挽起的袖口垂坠下去,只露出一截手臂,上了药的位置已被遮盖。
“裴甚屿,我不想看见你,你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要在继续打扰我好吗?”
比先前的几句柔软,宛如是呢喃之语。
“陛下派你来江南,总归不是为了与女人纠缠不清。”
“你现在像是什么样子,囿于这方寸之地宛如是个无赖,这是你吗?裴甚屿。”
药膏化开后开始发挥效用,冰凉消散后反倒是生出些灼热的温度,溢出的草木香气盘旋在二人的距离之间。
裴甚屿站起身,身形定在原本的位置未动。
“言言,你不是这样想的,没必要骗我。”
“我与你相伴十几载,你有心事,即便我猜不出来,也能看得清你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违心胡说。”
他那么笃定,又足够冷静。
好似无论徐雁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小孩子心性的玩闹,做不得真。
“你还未吃饭吧,我去厨娘那边,看下做了什么,你在此处先冷静一下吧。”
不需要问徐雁喜欢什么,他早就了如指掌。
天色阴沉,在雨幕中撑着伞离开此院,徐雁的余光送着孤独的背影,她瘫坐下来,墩的一下,卸去所有力气。
她的脸色白,紧咬着自己双唇,牙齿印痕处,血色退去。
裴甚屿离开了院子,青穗才得以进来。
见徐雁这副模样,以为是主子受了大人的欺负。
“小姐,您没事吧?”
真的是如小姐先前所说的那样吗?
大人待小姐并非她以为那般好,小姐受过苦楚。
青穗忿忿:“大人他怎么能欺负您?”
老爷和夫人在世的时候,待裴甚屿极好,几乎是对待亲生子女一样。
徐雁摇头,否定了青穗的想法,“不是。”
青穗仔细去瞧徐雁手臂上的伤口,不解道:“那这是?”
“我自己的原因,和他无关。”
青穗听了后半信半疑,将头垂下去更低些。皮肤上并非是新鲜伤疤,已有旧痂。
所以不是大人动的手,她想茬了。
青穗又问:“那是大人为您上的药吗?”
小姐的伤痕她不知道,也不曾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她自己便会制药,为什么不做呢?白皙光滑的皮肤上留下这样的伤痕并不美观,即便平日里有衣袖遮着,落下的疤也是的确存在的。
万一再也去不掉了怎么办?
那伤痕看着就是用指甲掐出来的,小姐缘何要那样对待自己。
“对,是裴甚屿上的药。”徐雁与青穗吩咐道:“先前我吩咐你整理父亲母亲留下的东西,可还清晰?”
青穗记性不错,对于徐雁吩咐的事都会认真去做。
她回禀:“小姐现在居住的这处宅院是最大的宅子了,除此外,在西郊还有处略小的院子并未出卖,建制久,大抵是需要修缮的。至于商铺等,已经没有了。进京的时候,已经全部转卖出去了。”
去的时候欣喜,还有少女终于得以和心上人的相守的期待。
“小姐,您决定要在家乡留下吗?”
徽州虽好,可是如今只余小姐一人,老爷和夫人尚在时,逢年过节倒是热闹个不行,可仔细一看,都是些个惯会打秋风的,真心诚意少之又少。
等到小姐自己一个人了,一堆隔着三五辈远的人都恨不得来分些财帛。
故乡承载着少时记忆,美好的值得怀念的,可是也有很多不愉快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着。
徐雁的听觉里,缠绵不停的雨声响了些。
她的眼皮敛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丧。
少女的的目光本该明媚无暇,却因着在里头承载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变成灰蒙蒙的色彩。
她说:“等雨停了的时候,我会先去祭拜父亲母亲。”
-
雨季等雨停,需得等待很久,天色变得亮堂些的时辰都少之又少,更别说见到太阳了。
徐雁吃过厨房送来的饭菜后,褪了外衣在榻上休息。
她不是大饭量的人,这些时日里赶路累的时候能食下的东西也不多,如今停下脚步在府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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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着,一顿下肚的东西,让人担心她的脾胃是不是正生着病。
“大人,我们的人在西郊发现了曹殊台的踪迹,追查过去,在青山林中断了线索。”
周槐将其他的案卷呈递到桌案上,曹殊台不只是苛捐杂税,据商户秘言,他们曾不满自己赚的钱财剥了又剥,最后所剩无几,有联合起来的人想要去求见大人宽宥一番,结果意外得知这些钱往京城的方向十之七八。
国库并未收到,便是进了某个人的私库。
笔墨痕迹勾勒出二皇子和三皇子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研磨不够,最后一行五皇子的名字只写了个少半部分。
裴甚屿的字迹飘逸潇洒,与他本人所展现的正直并不一致,若是单论字体,倒像是个江湖上飘荡的侠客或者被家里宠坏了的纨绔子弟。
“大人,您是怀疑曹殊台和皇城中有联系吗?”
“不是怀疑。”
是肯定,只是他回到京城不久,许多事情并不能完全知晓。是睚眦必报的二皇子,还是假作贤明的三皇子呢,又或者,从不与人相争的五皇子也暗暗筹谋着。
“可是陛下不是支持您吗?”
皇帝给了裴甚屿足够的权力,状元郎来江南,是天子授意,身边更是跟着些武艺高强的宫内禁军。
裴甚屿落于州府的时候完好无损,当地官员无人敢擅自行动。
才入徽州,有些个胆子大的,实在是不想自己的利益被剜去,行凶一事,不过是个教训,都是些亡命之徒,不会查到什么的,官府还可以遣人来照看,顺便打探消息。
旁人眼中,裴甚屿拥有的是陛下授予的特权,即便是先斩后奏处理些人也无可非议。
可他来此地的所作所为,几乎可以称得上平静和善。
既不曾传唤官员用酷吏逼供,也不曾大张旗鼓的去追查失联的人。
他要是的是各方案牍,在自己落脚的地界看个不停。
有什么好看的呢,许多都已经是被做过手脚的记录了。
“老皇帝的心思谁能猜得透,他那种连父母兄弟都不曾留情的人,岂会真正将权柄放下来。”
拿裴甚屿这等没什么家世掣肘的为官者当磨刀石最合适了。
即使他能处理好江南乱税贪墨一事,也不过是成为皇帝跟前一把磨的更亮的利刃。
连日来与这些书墨文字作伴,时间一久,太阳穴凸凸的难受,跟被棉花糊住了似的。
裴甚屿放下手中竹笔,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打开随行带过来的匣子,将里头已经变得陈旧光滑的大雁挂饰拿出来,抚摸过后放在自己腰间,几乎没什么重量,也很廉价,却是他最喜欢的饰品。
在一旁候着的周槐露出来个一言难尽的表情,方才不是还想着朝堂之争吗?怎么下一刻便去想念夫人了。
夫人都已经在这里了。
不得不佩服大人与夫人之间的缘分,大人跟能预知似的,提前来到徽州,能精准无误的将夫人带回羽翼之下。
也不知道是否会被其他人看到大人这番举动,要是歹人作祟可就糟了。
大人那么珍爱夫人,要是她出点事,真不知道一向冷静的大人会做出些什么鲁莽的行为。
夜雨渐疏,裴甚屿回到主屋后先将一身湿气的披风拿下去挂在旁边的木架子上。
徐雁并未入睡,头发散了披散,中衣薄薄一层,烛火下发呆的身影更加纤弱。
看到妻子这副瘦弱的模样后,胸腔处涌出酸胀的感觉。
裴甚屿上前,他的步子轻,走神的人根本就不会听到。
“窗户也没关好,你也不怕自己染上风寒。”
他上前,将木窗阖紧。
宅院已经有些年岁,近来几年又不曾打理修缮,是以有的地方已经被虫蛀腐化。
现在裴甚屿碰到的木框就是这样。
糊了一手的木屑,因着混雨,黏糊糊的。
他爱干净,方才想着先将风雨挡在外边,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裴甚屿的衣袖中并未备着绢帕。
徐雁也没有去关顾着他。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哪怕将时间拉近一些,准备成婚的期间,言言都不是这个样子。
言言会去看锦绣灯笼,会关注宴席上吃食,她在意着一切喜庆的、美好的习俗,去挑选了圆润饱满的桂圆和红枣。
她会笑意盈盈的将选不出来的珠钗拿到裴甚屿面前,而后问:“阿玉哥哥你看,我戴哪个更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