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雁的手腕被勒出翻红的血肉。
她拿出匕首,将绳子全部割开,徐悠悠看着徐雁利索的动作,心生慌张,想着如果徐雁一个人跑出去,她一定要叫出声音让外边的匪徒把徐雁抓回来。
下一刻,匕首落在了徐悠悠的胸前。
寒光波及双目,她被吓得心脏直跳,徐悠悠以为徐雁是要杀她,毕竟是自己父亲占了她父亲许多财产,留给徐雁供以变卖的,十之一二罢了。
下一刻,箍在她身体上绳子断开,只是轻微的声响,不足以惊动外头正交谈着的人。
徐悠悠的神情变成恍惚的诧异。
她想不清楚,为何徐雁没有用利刃划过她的脖颈,如果是自己拿着匕首,她或许会害怕杀人,但大抵真的会因为嫉妒动手。
徐雁死了,她才能释怀许多年里自己连陪衬都不是的日子。
徐悠悠的双目并不算友善,连一声谢意都说不出口。
外边的人争吵的愈演愈烈,听人声,至少有七八个人。
两个从未习武的女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正面冲突中取胜。
若是想要逃出去,只能选择避开。
徐雁环顾四周,房屋由土石砌造而成,之一巴掌大小的通风窗户,即使三五岁的小孩,也不能过得去那个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被落了锁的木门上,唯有此处能让她离开。
徐悠悠与知州府少爷成婚之时便已经是黄昏酉时,经过一番折腾后,黑夜如约降临。
莹白的月光经过小小窗口流进来一些,不至于睁眼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外头的人觉得两个女子反正都用绳子绑的死结,又没有窗户,逃不出去的。
他们在睡前开了锁进来看过一次,两人的还是在原先的位置,呼吸声平稳,应当是迷药的效用还未散去,在此地睡着了。
想来待到她们醒过来,必然会吓得惊慌失措。
夜色黑,这个人确定没事后就出了来。
比起透风都难的黑屋子,他们选择在其他的破落房中休息,留了两个守门的人,其中一个是方才进去确认情况的眼神不好的人。
在黑暗中,一呼一吸都格外漫长,徐雁庆幸自己身上的荷包并未收走,里头并非香式香料,都是些用以防身的东西。
因为裴甚屿遇刺,加之眼疾,数量有限的忠心护卫们都紧着府中的防护,未曾有人刻意拦下徐雁出门,也不曾安排人手相护。
大夫嘱咐裴甚屿需静养休息,他一句也没听,若是大夫再多一句话,他可能真的会在为他人医病中伤亡。
周淮跪在地上,发誓一定会将夫人找回来,他说夫人若是受伤,他自会以死谢罪。
侍卫的命,在裴甚屿那里并没有这样的价值。
徐雁完全不在意裴甚屿是否会寻到她,他能不能赶到搭救都不重要。
在听到外头的鼾声后,徐雁迅速将门撬开。
说起来,这技能还是她小时候贪玩爱跑,每次书没有读好被关在屋子里,她都能将锁撬开。
这么多年不曾用,生疏了不少,用的时间更多。
在徐悠悠的印象中,徐雁作为府中唯一的小姐,向来高高在上,她能学习许多东西,穿着的是料子最好的衣衫,她想要什么稀罕东西,只要说,徐老爷和徐夫人就会全然满足。
她永远都不用考虑在别人的手中讨生活。
徐悠悠蹑手蹑脚跟在徐雁后头,觉得现在的这个人,与记忆中的形象相比变化许多。
她身上的冷静、理智,她洒下药粉在睡着的人口鼻之上。
徐悠悠以为徐雁回赶紧出去,却不想她跑到匪徒睡觉的屋子,将手中的药粉都悄无声息的撒了出去。
她太冷静了。徐雁的利刃只是拿出来防身,并没有落到徐悠悠身上,徐悠悠却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随时都会被人割开,汩汩流出血来。
人都昏睡了过去,二人可以放心的走了,不必再担心身后有人追来。
可是下一刻,徐悠悠看到徐雁的身后有一个人高马大的黑影正在靠近。
徐悠悠惊惧,却不敢开口,此时她在角落里,若是这个人与徐雁周旋的时候,她还可以趁势逃走。
她一定要逃走,她的荣华富贵不能在此处断送。
徐悠悠的脚步声更轻,她没有说一句话,更不曾发出什么声音提醒药粉已经用完的人。
黑暗中的声音暴躁又急切:“你个贱人,竟然敢伤害兄弟们!”
徐雁的头发被抓住一缕,拽住后头皮生生的疼,她动作快,匕首划过后,青丝落地,连带着伤了对方的手腕。
方才以为里头便是所有人,生怕药效不够,徐雁将药粉都撒了过去。
她的荷包中已然空空,如今只有手上这把匕首,她身上的没多少体力,不吃不喝,加上精神高度紧张,面对对方恨不得抽筋扒皮的目光,她的手指握得更紧。
她其实在害怕对方蓄势待发的攻击中自己躲不过。
身体在这种恐惧的情况下,反倒是有了些力气。见徐雁转身欲要跑,匪徒冲过来,徐雁侧身,匕首精准无误的划过了他的脖颈。
她杀了这个人。
她并没有杀过人。
身上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抽空,徐雁瘫倒在地上。
脸颊和衣襟上都溅了血,腥臭的、难闻的。
嗅觉像是回到了上辈子。
漆黑的牢狱里面,不见天日。
她什么都做不了,连为自己说声冤枉都不会听见,只能等死。
徐雁的后脑勺跟被针刺了一样的疼,捂着自己的胸口,踉跄往外走。
荒弃宅院外的月光更多。
裴甚屿的视力恢复了一些,朦胧的、模糊的,看到了徐雁身上天青色衣衫的血红,他跑过去,紧张的问徐雁哪里受伤。
徐雁已经精疲力尽。
潜意识里知晓现在安全了,手上强行使出来的力气没了,“咣当”一声,匕首落地。
她手上的血比衣服上更让人看了心疼。
裴甚屿小心的将人抱在怀里。
“大人,夫人身上只有手腕需要上药,她只是精神高度紧张,睡着了。”
给徐雁换干净衣服的是她的丫鬟青穗,裴甚屿没敢碰,怕徐雁生气,他在床榻前坐着,明明双目无法清晰的将人看清楚,此时还是将全部模糊的目光放到了徐雁身上。
医者为徐雁诊过脉。
裴甚屿还是不放心,眼睛不敢闭上的在这里守着。
周槐没有安排好侍卫护着徐雁出行,已经被罚,现如今并不在此处,裴甚屿吩咐了其他人去直接查知州府相关的事。
匪徒原本在城外山中,给来往各路行商要供奉。
可如今年份,商人赋税层层加码,能留下来的几乎已经无利可图。
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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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敛财的匪徒遭遇生存危机,才混入商队中入城,铤而走险打探如今城中谁家最富,打着的是干一票大的耳后远走高飞的计划。
徐雁是在第二日快晌午的时候醒过来的,还未睁开眼睛,鼻子便闻到了属于裴甚屿的气息。
他的味道是清冽的,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像是悬在天上的月华一样迷人。
片刻的沉迷之后,她想着的是,如果时间能在这样静谧的守护中停留许久就好了。
她愿意忘记许多东西,来换取温柔的心安。
徐雁的手腕已经上了最好的药膏,疼痛不比最初,她能面不改色的支撑着自己起身。
被她的动作惊醒,裴甚屿懊恼自己怎么就睡着了。
几乎是一夜没合眼的男人,在徐雁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却不是他不眠不休的等待。
“言言,你感觉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裴甚屿好了些的眼睛,因为过度用眼没有休息好,今日又严重了回去。本来月色下还能窥见六七分徐雁面容的瞳孔,如今又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
“那院子里的人都已经被处理了,还有和你一起的那个女子,我才知晓,原来她曾是徐府仆人的孩子。”
“叫徐悠悠对吧,她回去的时候,知州夫人要将她赶出去,丈夫也默不作声,徐悠悠哭丧着求知州大人做主,才留了下来。”
为徐雁讲述完昨夜的完整情形后,裴甚屿尝试伸出手臂,他的眼睛看不清,感知力却足够灵敏。
此时的言言并未有往日的抗拒和厌恶,他的手掌可以在言言清醒的时候触碰到她的前额。
虽有伤口,徐雁并未发烧。
裴甚屿缓下一口气来,为她此时不像自己那一日糟糕的情况感到庆幸。
“我吩咐人做了清粥,言言你先食上一些垫垫肚子,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怕她又生出旁的情绪,随即补充道:“或者是青穗,那个丫鬟担心你,寻不到你的时候急的都哭了。”
“嗯。”
只一个字的声音,便可以在耳边环绕着,裴甚屿起身,将准备好的温水端过来。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眼睛确实出了问题,徐雁会认为他是佯装的,为了让她心疼。上辈子的时候,他们相爱的日子里,裴甚屿的确发现自己在疲惫、虚弱的状态下,他的妻子双目中流露出的情意更多。
离得近,徐雁能够清楚的看清裴甚屿带着布着血丝的眼睛。他的目光是冲着自己,却不够聚焦到某个具体的位置。
他的确还没有好。
徐雁在脑子里摸寻,上辈子也是这样吗?裴甚屿在这里被刺杀,受伤,皇帝吩咐的事情推进的也不算顺利。
她想起来那时候打开的每一封信笺里,都是平和温柔的言语。
书信的开头大都一致,以落笔的文字说想念吾妻,问她在京城可还安好。徐雁回信的时候和裴甚屿的行文一致,只是用思念写出来的言语不如裴甚屿文雅。
徐雁会崇拜她的丈夫如此博学多才,作出优美的、只属于她的诗词。
她会去书阁翻找歌赋,抄写出关于爱情的只言片语。
“我所思所念,皆与子玉哥哥有关,我愿在高台上祈福读经,愿你平安归来。”
徐雁的神思飘走离开,手中捧着的杯盏已然清空。
喝着是纯净无暇的温水,心里却像是酸涩的雨在淅沥着,如同奏曲似的,缠绵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