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雁离开，将疑问落在身后，反正他清楚两人是什么情况，她没有去关心裴甚屿，更不可能独自一人便孕育出两个人的孩子。
青穗见主子终于从好些个侍卫守着的院子里出来，匆匆忙忙的跟上去。
“小姐，您等等青穗。”
徐雁走得太快，她小跑着都要被落在身后。
坐起来的男人这会儿子面色并不好看，心里头拧着难过，薄被遮挡住一双手臂，手指紧紧抓住床单上的褶皱。
妻子在的时候，裴甚屿尚能和缓说些轻松的话，如今在乎的人迫不及待离开，转瞬之间，这人周身像是蒙了一层灰沉沉的云雨。
周槐顾不得夫人离开。
还有要事须得大人主持吩咐。
他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此时裴甚屿的双眼并未聚焦。
“先前追踪曹殊台的人，在青山林深处遇见了提型按察使司的人。大人，我们的线索断在了那里，可否要与按察使司的人沟通？”
“不必了。”
裴甚屿垂下眼皮，目光虚浮着，没有一点明朗。
明明只差一点，便可以寻到前转运使，届时才能知晓被吞下的税钱藏在了哪里。
那些都得是交与国库的东西。
也是裴甚屿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此处位置上的官员死伤几个倒是无事，但是钱税的事情必然得理清。
谈及公务时本该外人离去，周槐却不曾将请来的医者先行赶出去，裴甚屿也不曾，他看不清楚。
视线里弥漫着一层灰色的雾，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只能看一个大致的轮廓人形。
裴甚屿尝试将睁开的眼睛合上，缓和片刻后再次睁开。
仍然是一样的结果。
医者看出了裴甚屿的不适，随即伸出手臂上下大幅摆动，确认对方的目光的确迟缓于旁人之后，才开口道：“贵人的双眼，可是生了不适？”
大抵是尚未清除的毒素积于双目。
此种现象也不算罕见。能治。
裴甚屿“嗯”了一声，算是肯定方才的疑问。
周槐急问：“怎么回事？大人您是不是看不见了？”
医者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急躁，“请放心，大人既已经醒来，便是度过了最难的一关，现如今无非是将养身体耗费些时日。”
周槐：“那眼睛是是为何？”
医者：“余毒未消，攻于头颅。在双目上显华不适？”
他转而问裴甚屿：“您的头部和肩颈是如何感受？”
裴甚屿声音平静，即便暂时无法清楚视物也并不慌乱：“耳廓后一寸位置，以及太阳穴，如针刺般疼。”
记录着他所说的情况，医者苦思冥想，拿出纸张疾书。
一会功夫儿，调整后的药方出来。
知晓贵人尚未痊愈之前，自己并未有自由之权，便将药房交与侍卫：“此方可以清余毒，且有安神稳心之效。每副药煎至一个半时辰，取最上面汤水服用，最多七日，便可恢复大半。”
他琢磨着，这位大人看起来不像是个随意惩治下人的主，估计是个心善的。
便开口：“大人，可否让小老儿给家中书信一封，言明自己现在帮着贵人治病，无暇回家。”
往常可没有这般彻夜未归还没有回信的时候，万一家中人担心去报了官怎么办。
裴甚屿没开口，却也没说拒绝的话。
气氛肃然寂静中，周槐拿过药方，拉着医者离开此处。
“走走走，出去说，我找人给你送过去，别打扰我家大人休息。”
如今天气正好，阳光洒落在树叶之上，葱翠的绿意叫人心生舒爽。
人的心思却与外头的景致不同。
裴甚屿喜净，对府中各处都足够熟悉。
无需摸索，也未喊人伺候，自行清洗过后，随意摸过来一套干净的衣衫换上。
水汽迷蒙在黑色的眼睫上，他睁着眼，却看不清楚东西，因着披头散发，又是孤身一人落座于长榻上，周围气压沉降，生出些寂寥可怜之意。
裴甚屿呼吸着，血液里却始终环绕着闷涩淤滞，消解不掉，甚至因为这股子情绪的影响，生出阴翳晦暗的心思来。
气息不稳。
裴甚屿攥紧了拳头，强行让皮肉之痛去换来冷静。
可心上总是环着疑问，自己都这样了，为什么言言不能来陪着自己。
没有醒来的时候言言不是在吗？
怎么他醒来对方就要离开，他还不如没醒过来的好。
不甘、委屈，让眼底甚至露出脆弱的殷红。
裴甚屿唤来侍卫，吩咐道：“将我生出眼疾一事让夫人知晓，不必亲自告诉她，由着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回禀最好。”
正午时分，空气中多出黏腻的湿热。
青穗端着从后厨房取来的饭食，一边摆到桌子上，一边与徐雁说：“小姐，方才我经过回廊时，见周侍卫与一老头置气，说是大人的伤又出血了，那老头却说，治疗眼疾的药正煎熬到关键时候，走不开，得他亲自把控。”
“眼疾？”
“是，青穗保证，绝对没有听错。”
见徐雁反应平平，青穗介绍起开菜式来：“小姐你看，有糖渍青梅果哎，夏日的时候，您最喜欢尝这一口了。”
“还有这冰晶虾仁，闻起来就是鲜香味道，您快尝尝吧。”
徐雁没有让下人布菜夹菜的习惯，更喜欢拿着筷子在每个瓷盘中自己选择。
她的肚子的确有饥饿的反响，但是人没什么胃口。
眼下桌上是她喜欢的食物，却觉得平淡无味。
鼻腔嗅到香气，反倒是觉得这些不如来碗清淡的米粥。
许是察觉到徐雁的确是没什么性质，青穗将绿豆水倒出来。
“要不小姐您先喝它解解暑气吧，这会儿子天气的确是热了不少，和下着雨时的清凉完全不同。”
青穗她自己也觉得暑热情况下，吃不下去东西是件正常的事。
她想：小姐如今不适，定然是因为天气变化原因。
如果不是，难不成是在担心裴大人吗？
青穗的脑瓜子一转，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裴大人与小姐这么多年的情谊，便是抛开男女情爱之后，也是与旁人不同的。
“小姐，您先吃着，奴婢去西边的院子打探一下里头具体是什么情况。”
青穗觉得自己得到了真相，不顾着徐雁说是与否，便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青穗、青穗......”
徐雁叫都叫不住她。
算了，随她去吧。
她也想安静一会儿，不然青穗叽叽喳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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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会吵的她心生烦躁。
本来徐雁心里面装着的事就多。
徐雁在吃东西前先行喝了半碗晾凉的绿豆水，胸前郁气疏散了些，她吃的东西并不多，盘中的两道菜还余下不少，倒是盛放青梅果的盘子，逐渐变得干干净净。
她的确非常偏爱这个味道。
酸涩中带着浅淡的甜，咀嚼的时候，像是在用舌尖品味着话本里催人泪下的故事，接连吃下去好几颗之后，酸甜的味道似乎已经留到了指尖。
深呼吸后，将酸了的眼皮用力闭上，眉心上皱起忧郁。
徐雁抬起手，掌心的纹路晕染下一圈咸湿。
从外头跑回来的青穗满头大汗，莽莽撞撞，若是在京城，她这番作态被别家主子看到，免不了一顿说道，可如今，徐雁为她递上一枚丝帕：“有什么好急的，弄的满头大汗”。
青穗的脸上挂着红通通的颜色，面露纠结。
囫囵擦过汗珠之后，还是将自己听到的消息告知徐雁。
“小姐？我问了煎药的大夫，他说大人身上不仅受了伤，还中了毒。”
徐雁已经知道，青穗再与她说一遍，情绪的波澜只是有微风吹过似的和缓。
青穗继续讲：“大人现在无法视物，伤口结的痂还破了，听起来真的好惨呀。”
青穗是观察着徐雁的神情讲话的，倘若徐雁露出半分的不耐，她便会咽下声音，可是主子的眉目里，明明是显而易见的关心。
她听见主子这时候偏偏说：“他会好的，喝过药，好好休息，他就会变成以往康健的样子。裴甚屿不会真的在徽州出事的。”
笃定的语气，宛如是隔着层层墙壁能看到那屋子里裴甚屿的情况一样。
不过小姐素来懂医，许是被周侍卫请过去的时候，已经亲自为大人诊脉。
徐雁问青穗是否吃过东西，青穗摇头，徐雁便说：“这个盘子是我夹菜前先行拨出来的，还未动，你可以食之饱腹。”
她并未将丫鬟视作随意打发发卖的物件，而是问青穗的意见：“你若是不喜欢，可去厨房再取，自行选择就好。”
青穗欢欣的夹了一筷子：“不用不用，这可是小姐您亲自为我留下的，我怎会讨厌。小姐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
徐雁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喜静，平日里会说许多话的青穗也随着主子的习惯，吃饭安静，守着‘食不言’的规矩，这般看，还是有几分大户人家里教养出来的姿态的。
更难得的是，于主子的忠诚，徐雁记得上辈子的时候，自己因为青穗去世哭得眼睛也是生了疾，眼前变得灰蒙蒙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那滋味并不好受，什么都受限。
完全无法看到摆放在自己桌子上的东西是什么，被虫子狠狠咬过一口后都会比双目清明的时候慢上许多。
更别说寻到裴甚屿了，常常忙于朝堂事务的肱骨之臣，哪里能余下时间来取照顾府中早已经不再喜欢的女子呢。
双目模糊的裴甚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作者，冰凉的石头已经被身体暖热。
从正午太阳明媚等到夜幕沉沉，眼前始终都不曾出现要等的人。
不该是这样的，裴甚屿的手指扣着坚硬的青石，下唇被紧紧咬合的牙齿波及，一点微笑的鲜红渗出，寒着脸的男人在月色孤寂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