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乌云压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车队从城门穿出,浩浩荡荡碾过官道,扬起漫天尘土,一路往东缓慢行进。
天气阴沉,似乎要下雨。
宽敞的马车内,铺着柔软的垫子,轻微的颠簸让人昏昏欲睡。
曹淇难得穿了一袭黑衣,宽大的袖袍顺着手臂垂落,堆叠在膝上,他目视前方,神采奕奕。
坐在他的身侧,素乌却没心思欣赏他的美貌,眼神一直向车外探去,隔一会儿便掀起帘子一角,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陌生景色。
她咬紧下唇,神色凝重,还是觉得很不安。
曹淇见状,伸手揽住素乌的腰,温柔道:“怎么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我一直在你身边呢。”
腰间传来的温热触感让素乌微微一颤,她拨开了曹淇的手,“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说完,她抬头看了看马车顶,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角落。随后,她探下身,从马车的座下摸出了雪芽和璇玑盒,拿在手上后,她瞬间安心了许多。
“你还带着它出门呢?”曹淇笑着问道。
素乌自研习了曹淇家的典籍后,制作了许多小而精致的暗器,她将暗器藏在机关腿中随身携带用来防身,许久不曾随身携带雪芽。
“以防万一罢了,何况山高路远,带着雪芽也能解解闷。”素乌摸了摸雪芽的脑袋,温柔的回应道。
曹淇大笑,“我和你想到一处去了。”
话音刚落,他也伸手从座下取出了机关隼和璇玑盒,把惊风放在了两腿之间的裙摆上。
“这种场面怎么能少了惊风呢?”曹淇颇为得意的晃了晃脑袋,笑着说道。
看着曹淇笑得非常开心,素乌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
曹淇出发后,曹随便带着兼山使上街走了走,到皇城附近亲自打探一下消息。
走在街上,他发现洛阳赫然多出了一些披发纹身的狝狄人。
自皇帝颁布允许狝狄人低价自赎的诏令后,许多狝狄人摆脱奴籍得以重归故里,洛阳的侍童价格水涨船高。
曹淇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街上闲逛的狝狄人非常多,走几步就有一个,就算所有的狝狄奴隶都被释放,也没有这么多人。
洛阳出入城盘查极严格,自然不会随随便便放狝狄人进来。
几日前曹淇还在兴王府的时候,他也上街逛过几次,当时还没有这么多狝狄人,现在骤然出现,难道和曹淇出行有关?
他立在原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狝狄人在洛阳大摇大摆的活动,绝对不是老东西想要的局面!
难道皇宫里有什么变故?
天空中忽然响起巨大的霹雳声,震耳欲聋,将沉思中的曹随拉回了现实,他抬头一看,乌云已经完全的遮蔽了天空。
“糟了!”
曹随大惊,立刻吩咐道:“兼山使,你马上吩咐连山使出城去追曹淇,让他立刻回京。”
兼山使领命后欲走。
*
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曹淇与素乌谈了一路的机关制造,素乌也从最初的紧张不安变得自然说说笑笑。
行至轘辕关外,平坦的官道骤然变得崎岖起来,道路两侧是拔地而起的丘陵,几丈高的陡峭坡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将太阳光阴蔽起来。
吱呀一声,伴随车轮碾过碎石的震动声,发出一声刺耳的异响。
素乌嘴角的笑意骤然退去,心头划过一丝强烈的寒意思,片刻后,车队停了下来,她抬头望去,只见上方陡峭的灌木丛中有些红色的人影一闪而过。
紧接着,头顶传来巨大的几声连续的轰隆巨响!
数不清的大小石头和粗壮的滚木,从两侧陡峭的山坡上往下砸落,砸在坚硬的官道上,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将前方的道路封得死死的。
车队前锋一声令下,侍卫立刻将曹淇的马车包围一圈,保护起来。
“禀殿下,有人拦路!”穆义翻身下马,抽出武器,护住曹淇的马车,大声说道。
“立刻往回调转!”曹淇掀开帘子看了一下前方被堵死的道路,一股不祥的预感袭满全身。
未等马车调转,忽听得身后也传来相同的轰隆声,车马队伍的后半段被落石和滚木生生切开。
素乌和曹淇连忙跳下马车查看情况。
“不好!”
两侧山坡陡峭,前后路都被封死,后半段车队被冲散,曹淇身边只有素乌、穆义和几个先锋侍卫。
身处狭小彀中,曹淇也开始慌乱。
还没等众人从突如其来的截断中回过神来,一股极其刺鼻的猛火油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紧接着,头顶落下无数条浸了油布条的火箭,如雨点般落下,火箭精准的落在滚木和干草上。
冲天烈焰立刻拔地而起,冒起滚滚浓烟!
“阿淇,阿淇!”素乌尖叫着退到曹淇的身侧,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
她瞳孔中倒影出大火的形状,仿佛再次置身于火房的绝望之中,烧焦的味道涌入鼻腔,让她止不住的流泪。
曹淇一把将她护在怀中,推到马车侧面,用身体替她挡住流剑。
滚烫的热浪夹杂浓烈的黑烟,狭小的山谷如同一个催命的穹罩,把他们死死的罩在里面。
山坡峭壁上,一个红色的身影正在俯身看着山谷里的情况。
“大王,是否要下去趁机冲杀?”身后跟着的一个人问道。
“再看看,若是能一举烧死他们,我们也不必动手了。”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中箭侍卫的尸体,随着烈火的燃烧发出令人作呕的刺激味道。
死亡的气息包裹全身,即使紧紧抓着曹淇,这种感觉也无法驱散,随着越来越浓的黑烟逐渐加重。
尚且活着的侍卫也没有心思保护曹淇,他们对着空气乱砍一气,同样被窒息感折磨着。
素乌再也无法冷静,“怎么办,阿淇,怎么办?”
曹淇手足无措的抱紧素乌,但也对当前的局面束手无策。
素乌腿上携带的机关全部都是防身所用的攻击性机关,在交战中可以自保,但对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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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对手的时候,她无法施展,更没有可以应对烈火时自我防护的手段。
她脑海中闪过自己在典籍中所看到的一些用来灭火、涉火和攀山的机关,但她当时只觉得无用,一目十行的划过去了,若是当时能够制作一二,随身携带,也不至于落入绝境。
她从未感到这样的无力,那一刻她只想紧紧地抱着曹淇,和他死在一起。曹淇感受到了素乌的力道,他也收紧了力道,与她贴在一起,要把彼此的身体揉在一起。
忽然,天空住骤然闪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紧接着是几声轰隆的响雷,狠狠地砸向这片绝望的山壑,要把这个山谷劈裂。
大雨哗然落下,裹挟着刺骨的凉意。
雨水砸在滚烫的落木和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激起大片的水汽。
原本燃烧的烈火,渐渐地熄了下来,转瞬之间,便只剩一些微弱的火苗和久久不消散的白色水雾。
素乌松开曹淇的怀抱,一阵狂喜将心中的恐惧慢慢驱散。
她浑身被大雨打湿,头发被雨水紧紧地贴在头皮,顺着脸颊慢慢落下。
“下雨了!下雨了!”素乌摊开双手去接着天上落下的雨滴。
曹淇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残破的马车,弯腰止不住的呛咳,素乌见了,连忙伸手用力拍拍他的后背。
绝处逢生,穆义并非放下手里的剑,而是依旧警惕的护在素乌和曹淇的身边,观察者两侧山坡上的情形。
“我们活下来了,阿淇,我们命不该绝!”
曹淇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终于缓过劲来。
他抬起头,看着素乌沾满雨水与泪痕的笑脸,也露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远处山坡上,为首的红色身影声音有些气急败坏:“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大王,我们该怎么办?”
“下令放箭!”她说,“再下令,把机关兽们也放出来!”
“是!”
素乌和曹淇还未从重生的喜悦中冷静下来,一阵密集的箭雨又从头顶落下,素乌听到了箭出弦的声音,猛地伸手把曹淇护在身后。
她还听到了许多机关关节的咔哒声,抬头看去,目光落在了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上。
看清她脸的那一刻,素乌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浑身的力气都消失了,只剩下错愕地表情。
“慕容……慕容潇?”素乌不可置信的吐出她的名字。
一个强烈的审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慕容潇也感觉浑身一颤,她低头望去,在一片雾气和箭雨中看到了一个消瘦而弱小的身影,那样熟悉。
“素乌?”她认出了她,同样的错愕。
她立刻抬手制止身边的人,“不要放箭了!”
山谷中的惨叫声虽然暂时消失,但是回音一遍遍传到慕容潇的耳朵中,还有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女声,在叫着她的名字。
“大王,我们为何停手!难道要这样放了他?”身后一个侍从跪倒在慕容潇的身侧,质问道。
慕容潇立刻严肃起来,冷冷的说道:“我何时说过要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