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随扶着桌案起身,缓缓走到北宫复的面前,拉住他的袖子,“师父,你把素乌放出来吧。”
北宫复抬眼打量了一眼铁笼里蜷缩在角落的素乌,目光落在了她身上所披的那件衣服,再低头看了一眼只穿里衣的曹随,他失望的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又将石门紧紧关闭。
曹随望着北宫复离开的背影,他苦笑一声。
他知道师父是为了自己好,但他也明白,这样耗下去,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接受师父的安排。
曹随坐下来,呆呆地看着桌案上放着的两碗饭。
师父的顾虑不无道理,但如果不用素乌做人质,曹淇真的会对自己下手吗?他真的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吗?他真的会为了老东西的意愿伤害自己吗?
曹随不断在心中询问自己。
素乌闻到饭的味道,肚子早已咕咕作响,她艰难地站起来,握住栅栏,伸头往外看。
“曹随,我饿了,我要吃饭,你给我拿过来。”素乌盯着他身前的两碗饭,小声说道。
曹随无奈的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吃饭。”
说完,他端起一碗饭走了过去。素乌伸手去接,他却把饭碗往回收了收。
素乌不解,瞪了曹随一眼,“干嘛?”
曹随沉默许久,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明:“素乌丫头,我放你出来,我们一起离开,回兴王府去。”
“你说什么?”素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曹随,你说真的吗?可你师父不会同意的。”
“不管他了。”曹随不假思索道,“你是无辜的。”
“你不是害怕阿淇会对你做什么吗?”素乌追问道。
“我……”曹随垂下眼眸,长吸一口气,“我想信他一次,他是我的亲人,我想他不会害我。而且……我也相信你,你看中的人不会有错。”
素乌听到这话,错愕中多了几分欣慰,她低头一笑,缓缓回道:“好。”
曹随把饭碗从栅栏里递进去,素乌大口吃起来,曹随看到她吃的这么香,不由得笑了笑。
“昨日你说桌案下面有个机关,对吗?”曹随走过去,侧身蹲在昨日北宫复所坐的桌案下,伸头去看。
他仔细看了看下面,确实镶嵌有一个黑色的半圆球,“这儿有个黑球,上面画着一个圆盘,上面有很多的点和线。”
“什么样的点和线?”素乌追问,“有颜色吗?”
“嗯……”曹随仔细观察了一番,“似乎是一个星宿盘,线是蓝色的,但上面有些很奇怪的文字,我看不懂。”
“文字?”素乌疑惑道,“什么样的文字,你再仔细看看。”
曹随又伸头看了一会,还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他已然腰酸背痛,只好先坐在一旁休息一下。
“这样,你把这些字画给我看看。”素乌又塞了一口饭后,说道。
曹随应了一声,起身在屋内寻找纸笔,但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可以写字的东西。
素乌把饭碗放在一旁,伸手从机关腿的侧面暗格取出一个锋利的刻刀,顺着栅栏递出去。
“曹随,你在地上比着划一下给我看看。”
曹随接过刻刀,又伸头去桌案下看了一眼黑球,走到素乌的面前,在栅栏外的地上用力刻画。
石板坚硬,刻刀划在上面轻飘飘的,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你使点劲。”素乌催促道。
曹随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不行,根本画不出痕迹。”
素乌起身抱起双臂,沉思片刻后,她猛地拍了一下手,“有了,你在我腿上刻画一下。”
她掀开裙摆,伸出一条腿卡在两条铁栅栏的缝隙中,她指着机关腿侧面的一处光滑的曲面:“来,就在这里刻。”
曹随蹲下来,但握着刻刀的手却不停的颤抖,他抬眼看向素乌,素乌示意他动作快一点。
他犹豫许久,却把手放下了,低头不语。
“怎么了?”素乌不解,蹲下查看曹随,“为什么不画呢?你知道的,我的腿是假的,不疼的。”
曹随沉默许久,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不行,这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怎么可以随意损伤,与其这样,不如画在我的手上。”
素乌闻言一愣,但还没反应过来,他便举起刻刀,刀尖已经抵住左手手背的皮肤。
“你这是做什么!”素乌立刻伸出手握住他拿刀的手腕,“曹随,你昏头了!哪有这样对自己的!”
“我都说了,我……”
素乌刚想说自己并非血肉之躯,没有知觉,却看到曹随目光中难以掩盖的心疼与无力,她一个字也说不来了。
“咱俩真笨。”素乌又气又笑,“划破衣服也一样可以看出是什么图案啊,大不了你就不要穿外衣了。”
素乌说完,脱下身上披着的外袍,把它从栅栏缝隙丢出去。
曹随笑着点点头,比着黑球上的图案在衣服上划了几道口子,举起来拿给素乌看。
“这是四个字……”素乌看上面的图案十分眼熟。
她摸了摸嘴唇,片刻后恍然大悟,她曾在抱木堂遗书中看到过这种字,是一种特殊初学木刻时练习精度所用的楔字。
“元、亨、利、贞?”素乌仔细辨认后,慢慢的念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回想北宫复落下笼子时的操作,他似乎按了好几处。
她并不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于是吩咐道:“曹随,你随便按一个字试试。”
曹随不解:“随便按一个?”
素乌点点头,“嗯。”
他趴下伸头过去,随意按了一个字,用力时字凹了进去,过了片刻,又凸出回到原位,而铁笼的四角微微颤抖后,又回归了纹丝不动的局面。
素乌仔细观察按动后的变化,果然如她所料,必须连续按照顺序连续按动所有的字才可以触发机关。
抱木堂的机关法则一向是“顺阖逆启”,她反复把这几个字念了几遍,依旧不知关窍。
曹随看出了她的为难,于是试探的说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为始、通、和、正。”
“你怎么知道?”素乌一惊。
“师父教我的,这四字乃是《易》中所记,四季更迭、万物生藏,都遵循此规律。”曹随解释道。
“既然这样,那就好办了。”
素乌沉思片刻,按照抱木堂的设计法则,关闭机关只需按照反逆的方向按动。
“曹随,你按照贞利亨元的顺序去按一下这四个字,要间隔的快一些。”素乌指挥道。
曹随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依次按下四个字。每按一下,铁链就发出一声闷响,他手指发抖,但按得极快。
最后一声落下时,铁笼轰然一震,四角的铁链剧烈收缩,开始缓缓上升。
素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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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离开了铁笼所罩的范围,两人对视一眼,都长舒一口气。
“这个东西还挺有趣的。”曹随颇有兴致的看着上升的铁笼。
“好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等我们出去了,我介绍更有趣的给你。”素乌打断曹随,拉着他来到石门的方向。
她握住石门的旋钮,先内嵌逆向转了一圈,又外拉顺向扭了一圈,石门就打开了。
曹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手,没想到自己打不开的门她轻轻一动就打开了。
离开密室,素乌拉着曹随的手腕,两人一起快步往回跑。
曹随不时回头看看北宫复是否听到了声音,会追出来,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愧疚。
拐过一处弯路,他们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去路。
曹随把素乌护在身后,却看到那人缓缓回头,正是北宫复。
“太子殿下,你太让我失望了,没想到你会疯魔到这个程度,为了这个丫头,连师父也要违抗吗?”北宫复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道。
“师父?”曹随大惊,但没有丝毫退缩。
北宫复失望透顶:“你实在浪费了为师一片苦心,你现在带她一起回去,会害了自己的。”
“师父,我相信素乌,也相信曹淇不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曹随冷静的说道。
“你怎能把自己的生死押在别人的一念之间啊!为师一直觉得你是个有分寸的人,怎么如今这样意气用事!”北宫复语气带有怒意。
曹随沉默不语,但没有要回去顺从师父意愿的意思。
北宫复的视线落在了曹随的手腕,怒气上涌:“这丫头实在是个祸害!”
说完,他就朝着素乌走去。曹随眼疾手快,立刻将素乌拉到自己的身后,伸出双手拦住北宫复。
“师父,够了!不要再迁怒别人了。”曹随大声说道。
北宫复一愣,疑惑地看向曹随。
“从前我时常自满,觉得自己算无遗策,能一眼看穿旁人的算计,但偏偏这让我掉入了老东西的圈套里,丢了一份珍贵的亲情。”曹随顿了顿,“我和曹淇之间的是非,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和师父无关,和素乌也无关。”
话音刚落,他转头对素乌微微一笑,“如果我用素乌威胁他、牵制他,他也会用更变本加厉的手段来对付我,那样只会渔翁得利。”
素乌径直凝视着他,“曹随……”
“师父尽管阻止我,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我的选择。”曹随斩钉截铁道。
北宫复苦笑一声,瞪了素乌一眼,“太子殿下,你可要想清楚,切莫被他们联手糊弄了。”
“曹淇是什么样的人,我想我是清楚的,纵然这些年我们有些误会,但我和他一起长大……就算我真的被他算计了,也是我自己选的,我欣然接受任何结果。”曹随毫不犹豫道。
“好、好。”北宫复伸出双手,用力地拍了两下,“太子殿下长大了,老臣或许也该放手了……”
曹随回头看了素乌一眼,素乌投来欣慰的目光。曹随牵起素乌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坚定的看向北宫复。
素乌低头撇了一眼曹随的手,她立刻挣开,抽出自己的手,背到身后。
“既然你心意已决,也只好如此,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选择。”北宫复无奈的点点头,但看向曹随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