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松开她,平躺着伸展身体。
两人陷入一种莫名的沉默里,四周静静的,可以听到外面传来的细碎杂音。风吹过远处旷野的声音,林间枯叶落地的声音,路边小贩走街串巷吆喝的声音。
“怎么从没问过我的来历?”谢珩率先开口。
沈禾也伸展着身子,语气极为平淡:“有什么好问的,时候到了你自然会告诉我。”
“那你现在想听吗?”他活动了下,把脑袋枕在胳膊上侧脸看着她。
“嗯。”
于是他开始讲述,声音清朗温和,像是透过枝叶缝隙撒下来的阳光。
“皇宫里有许多孩子。我是其中的一个。在我很小的时候,生母是皇后,父皇也对我百般宠爱。人们都说我会被立为太子,臣子们这样说,父皇的妃嫔们这么说,就连宫女和太监私下里也这样议论着。”
他的眼神似乎飘向很远的地方,睫毛忽闪着,语调也随和。
“母族势力强盛,父皇自然忌惮。或者说,他早就筹谋好了。变故来的突然,一场风波后,母后被废,母族势力遭到瓦解,交好的权臣们死的死贬的贬,而我被幽禁在偏远的废宫里。那时,我大概有九岁吧。”
谢珩笑了一声:“你见过天子翻脸吗?不久之前我还是他最心爱的孩子,一夕之间他变得极为陌生,仿佛我是他深恶痛绝的罪臣之子。他不愿见我。我被困在方寸之地足足三年。”
沈禾静静听着,手指慢慢触碰他的手腕,被他拉到掌心轻松握住。
“直到有一天,母后的死讯悄悄传遍宫里。这件事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似乎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紧接着,我被释放,和以前一样被关注着,被议论着,甚至允许我继续读书,就像其他皇子一样。在皇宫里,多的是没有母族支持的皇子,我也沦为了其中的一个。我有个五弟,自小与我交好。被幽禁的那几年多亏了他暗中照料。出来之后他也和我关系最好。”
他长舒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没过多久,父皇册封了新的皇后。后宫嫔妃之间的明争暗斗间接影响着朝堂。几年后,在一场宫斗之中,皇后丧子。朝堂内外议论纷纷,他们说中宫无子,影响社稷。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皇后选了五弟,接到身边养着。五弟的身份一朝显贵,却仍然待我如初。”
“后来皇子们渐渐长大,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人们猜测着谁会被立为太子。皇子们分庭抗礼各自笼络朝臣,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暗斗不休,其中二哥谢忱和五弟谢旻相互制衡,拥护者众多。忽然有一天,争斗不休的两人突然把矛头转到我身上。从那以后我所面对的暗箭接连不断。后来我才得知,是因为父皇在早朝上提到我,说我与世无争淡泊名利。我竟不知道,这样算不得夸赞的话也能引起他人的猜忌。”
“那一刻我才明白,即便隐忍退让也还是会被盯上。父皇多疑,朝廷内群臣舞弊,宫里后妃干政。整个王朝一团乱麻。二哥谢忱深藏不露城府极深,五弟也在权力的洗涤中变得口蜜腹剑伪善狡诈。在一次宫宴中我被人暗中下毒,借机出逃后来到这北境边塞,却仍逃不过接连不断的暗杀。好在那天被你所救,我才能与母族和旧部汇合。”
沈禾不太会安慰人。她只是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当一个人在同伴面前剖开自己的过往,是想要获得怎样的回馈呢?她又能给什么呢?沈禾这样思索着。
她没有同情,也没有感同身受,只是有点无动于衷。
谢珩从她这里得不到任何回应,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冷的墙,用手抚摸上去,仅有刺骨的麻木。
爱上一个人似乎是件很难的事。
无数次,她曾问过自己,到底爱是什么呢,是一种情绪,还是简单的心动?爱是怜悯吗,是心疼吗,还是想为对方承担一切的冲动吗?
看着面前的他,沈禾再一次向自己问出这个问题。
无论是对待男人,还是友人或是亲人,她都没有过多深刻的感觉。
在很小的时候,她也和谢珩一样孤零零的长大。可她从未想过要将这些往事向谁倾诉。那些不被重视不被看到的日子里,她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像山野里的花,像墙角的青苔,像冬天冷风里光秃秃的树杈。她活着,并且好好活下来了。
别人夸她坚韧,又说她有些孤僻。夸她懂事,却不近人情。
年少恋爱时也曾被抨击过冷漠,与好友决裂时也曾被情真意切亦或是高高在上的可怜过。他们都曾问:沈禾,你为什么不需要我呢,为什么不向我渴求呢?你是回避型人格吗?
她无法回答。
对啊,需要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你需要我吗?”良久之后,沈禾问。
他像是没预料到她会抛出这样的问题。
“当然,我需要你。”
“为什么?”
“你救了我,无论遇到怎样的危险,你都能轻而易举的拿出些什么帮我化解,这太可贵并让人惊异了。我知道你讨厌听虚的,所以我直接说,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不贪婪,不心生妄念,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又像是会突然消失在眼前。我知道,我或许根本留不住你,但我乞求,乞求你能为我驻足,而非片刻。”
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沈禾反而好受些。
不知从哪天开始,她更能接受自己是有用,而非虚无缥缈的被爱。
爱是一种能被轻易收回的东西。
但“有用”是明码标价且稳固的。
谢珩定定地注视着她。
她那么平静、现实且不易被打动。她警惕怀疑着所有假意和真心,眼底空荡荡,就和他一样。
同类又怎会相爱呢?
爱不是两个残缺的人拼凑在一起吗?但他们两个所缺失的是同一角,只能看着对方痛苦。
他再也不能轻视她,因为她照见自己的一切阴暗与迷惘。她和自己有着同样的空洞与困惑。
谢珩凑到她面前,用掌心贴着她的脸。
是温暖。
沈禾想。
他的手掌,散发出让人无助的温暖。他没有一句言语,眼睛却纯澈。他看着自己,像是洞悉她所有的不安和难以言表的隐瞒。
“我在你身边。”他说。
不是被人施舍的陪伴。
而是自发的停留。
留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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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什么,她突然问:“你刚才说,我是你的挚爱。”
“对。”他坦然回答。
“因为有用才爱吗?”
“爱本身不就是为了从对方身上获得什么吗?于是恳求,于是付出,想要对方看到自己。你对我很重要,重要到我无法想象你出现在别人身边,那我一定会发疯。你很特别,风趣、真实,同我一样狡诈。在这世上,我想我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人,所以我称之为我的挚爱。确实是挚爱。”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不纯粹。”沈禾评价。
“很纯粹啊,也请你这样对我。需要我,占据我,留住我。”
“听说爱情会让人悸动的。你呢,有过吗?”她问。
“或许有过,我说不清。你呢?”
沈禾想了想:“对朔野有过。”
谢珩镇定地看着她。
半晌。
他缓着呼吸冷笑:“我现在心跳很快,算悸动吗?”
谢珩扯过她的手,按在心口。
沈禾把耳朵贴上去听。
果然,变快了许多,扑通扑通的。
谢珩盯着她的发顶,生气,又很快的泄气。
他突然俯身咬住她的肩颈。
沈禾毫不意外,只是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他松开口,看着那发红的牙印。
“笑你蠢,只会这样撒气。”沈禾推开他的脑袋。却被谢珩牢牢抱紧,他不许她乱动,鼻息间带着急促。
“如果我再无耻些就好了。”他叹了口气。
“嗯?”
“刚才我竟然想,如果我没有底线,就可以毫无尊严的占有你。见证你因此而痛苦,不得不暂时屈服。”
他虽笑着,眼底却并无笑意。
片刻后。
“抱歉。”他说。
沈禾却觉得无所谓,于是宽慰地拍拍他的腰:“反正你也没真的那样做。人有恶念很正常。”
“你在宽恕我?”他问。
“这也不行?”
“不可以,你要怪我。捶我,骂我都行。就是不能轻轻放过。”谢珩握住她的手。
“为什么?”沈禾诧异。
“因为我想让你在意我。”
谢珩一字一句道:“在意我的粗鄙、局限和无知。记住我的优点和劣根,见证我的改变。”
我想让你看到我。
无论是怎样的我。
沈禾感到无力,又觉得有趣,于是笑了笑。
她一笑更是让他恼火,以为她没听进去半句。
沈禾看到他表情骤变,马上意识到:自己又让这狗一样爱变脸的皇子误会了。
他不会疯起来又要咬人吧?
沈禾连忙制止:“好。我答应。我现在就目不转睛看着你。”
“不是这样看着。”他强调。
沈禾冷眼:“有完没完?给你脸了?”
听到这话,谢珩眼睛弯了弯。
猝不及防。
他飞快低下头在她脸颊上啃了一口。
沈禾直接在他腰间用力拧着转了一圈。
谢珩龇牙咧嘴:“我错了我不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