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防万一,两人这次是里昂开车。
陈坐在副驾驶,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嵌着四支能源液,琥珀色的,微微发亮。
他取出一支,把针头对准左臂内侧,那里有一小片仿生皮下覆盖着细小的接口,针头刺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沿着针管缓慢注入。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陈拔出针管,把空管放回金属盒的凹槽里,活动了一下左臂。
里昂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在路边停车,换陈去开车。
琥珀色的能源液是标准型号,公司配的,每台仿生人每月有固定购买额度。
但陈的额度早就不够用了,他的消耗比公司规定的消耗高出一倍还多,一直找公司买,他们会觉得仿生人出了故障,要换。
他们俩没法面对公司的回访调查,于是里昂早就给陈上报了报废,能源液就得从别的地方买。
里昂把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单手划拉,拇指在上面点了几下,盘算着他们剩下的能源液。
"上次那批我们买了八支,已经用了一盒。"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陈手里的盒子
"还剩三支。"
"够用多久?"他问。
"看跑多远。"陈的手虚握着方向盘,他的能源消耗一直是两人苦恼的问题。
"昨天D区消耗大,如果还跑D区,三支大概能撑三天,但C区消耗小,应该能多两天。"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今天一整天在C区都没有出现失控的问题,他接着说,"但D区赚得多。"
"赚得多花得也多"里昂把终端扣上
"不知道这次价格怎么样,上次买是一千四一支。"
公司的售价是一千五一支,谁也不知道行商是怎么拿到的货,但他一直是低于公司的售价卖给他们,从来没有断过货。
"还有外快的钱,"里昂说,"老周这次给了八百,其他驻点零零散散的加起来大概两千出头。"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
"这次找行商多拿些备着,我一会儿联系他,叫他给多留一盒。"
陈点了下头。
"不会有问题吧?"他问。
"老客户了,"
里昂笑了一下,"他不会生气的。"
车窗外的黄沙渐渐少了,路面开始平整,远处能看到城的轮廓,灰色的墙在暮色里像一道竖起来的天际线。
陈把帽子摘了,卷了卷塞回座位底下,去找行商就代表明天不工作了,可以休息一天。
他去了负责人工作的办公室,她也是仿生人,仿生人们能找到这份工作,多亏了她的隐瞒,行商也是她给介绍的,在墙外跑的配送员都需要能源液,行商的存在解决了他们能源液的问题。
"我们回来了。"
苏没接话,她安静坐着,看着面前显示器上每个货箱的定位信号,有些货物超过24小时没有动,就需要她上报配送失败,驻点的人想拿到物资,要么再申请一份,要么等有路过的配送员帮忙带。
当然也可以自己出钱再买一份,但没人愿意付高额配送费,而路过的配送员,大部分自顾不暇,所以以前这些箱子的定位只会在原地闪烁,直到这对兄弟来了,他们会捡上所有路过的箱子,还会把早就失去实体的配送员们的铭牌摘下来带回来。
他们总说,"万一他还有家人呢。"
陈也没在意苏的不搭理,苏总是保持能源最低消耗,但她究竟需不需要更多的能源液,陈也不清楚。
陈知道墙外有好多个仿生人,他们从行商那里购买能源液,然后出去跑配送单子,用跑配送单子的钱买能源液,如此循环,听上去没什么意义,但人和他们一样,只不过他们需要的是食物。
"D区那边有点问题,我们从D2去D5的路上我的手失控了,发出的指令没有回应,好像神经线被拔了。"
苏将视线转向他,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情报,D区因为辐射的问题,她很少推荐仿生人去那边,但这对兄弟有车,所以C区和D区他俩都去。A区山地多,路不好走,他们不去,但会有其它仿生人去,B区都是湿地,沼泽多,那边单价最高,但人类和仿生人都不愿意去,不过因为那边情况比较稳定,一般派去驻点的人都会带着小半年的物资储备,也很少有需要配送员的时候。
"能源够吗?"苏的声音很轻,她不喜欢说话。
陈摇了摇头,"能源消耗明显变大了很多,以后别让仿生人去那边了。"
苏点了点头,视线又转回了屏幕上。
陈想了想,问她,"新的配送员,莲"
听到新的名字,苏把视线转回他脸上,陈的表情有些好奇
"她是谁介绍来的?我们碰到几次她在路上,她出去的频率很高,她的能源?"
苏想了一下,很快在系统里找到了莲的信息,她记得这个女孩儿。第一天来的时候手臂上的仿生皮都没了,虽然她尽力遮挡了,但还是被苏注意到了,后来她没再见过这个女孩儿,显示器上只有箱子的定位,没有配送员的信息,她没有查过。
苏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是谁让这个女孩儿来的,也不知道对方的能源液来源。
陈懂了苏的意思,于是他问
"可以给我她的联系方式吗?"
苏点了点头,将莲留在系统里的终端号发给陈,配送员之间要互相帮助,这没问题。
陈和苏道别,离开了办公室,回去的路上向莲发送了好友申请。
城里亮起了灯,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划火柴。陈看着窗外的街道,街上有人在走,有仿生人在走,分不太清,在城里大家都一样。
余白站在收容区7号舱的边缘。
舱壁上的抑制场指示灯是绿色的,持续低频嗡鸣,像一只不睡的虫。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从被关进来到被放出来,这个频率就没变过,变的是他自己。
兔群异常移动,黑眼花,彩虹雨。
他把这些信息排了一遍,兔群的迁移行为与异种跟随,指向一个可能:维护区外的异种正在被某种信号驱动,朝同一个目标汇聚。黑眼花是高智商异种的变异个体,它在C5方向出现过,枯萎后产生彩虹雨,说明它死前经历了极端的能源释放。
需要确认。
维护区内的异种活动他可以去观察,但维护区外,公司不会允许他前往那里,公司怕他在外面找到钥匙,但钥匙早就有了,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但他要维护区外的信息,他需要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仿生人去不了,人类不会替他办事,但莲不依赖稳定锚,公司的信号对她没有影响,她可以进入普通仿生人无法抵达的区域,充当他的眼睛。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会写进任何报告。
莲在维护区内跑配送的频率太高了,维护区内固定时段会有巡检。里德不一定每个驻点都去,但他的路线不固定,莲的脸已经被记录在驻点配送系统里,她跑得越多,数据痕迹越多,被注意到的概率就越大。
让她去维护区外,暂时脱离维护区的配送网络,她的活跃数据会中断,轨迹会变冷。
这不是保护。
这是任务需要。
余白关掉了舱壁上的数据屏,转身走向他的休息区。
步伐均匀,间距一致,像所有不需要思考的事情一样精确。
莲走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不是真的黑,废土的天没有真正黑过,只是从灰白变成灰黄再变成灰,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布,什么颜色都褪干净了。
余白的声音在脑子里又响了一遍,她攥了一下配送箱的扣带,又松开。
不依赖稳定锚,稳定锚是什么?这就是她特殊的点吗?
想从余白那里知道更多,维护区外,她得去。
旅馆的门开着,前台后面站着杰瑞。
杰瑞看到她,露出微笑,"回来了?"
"嗯,若在吗?"
"在。"
杰瑞指了指楼梯,没有多问。
莲点了下头,边走边将防护服脱下来抱在怀里,下了楼。
若坐在工作台后面,左手五指张着固定一个零件,右手拿焊笔,正在焊一个小东西。
台面上散着零件和工具,灯是暖黄色的,照得那些金属碎末像细碎的星。
莲把防护服放在门口,走进去,没有坐,站在工作台旁边。
"你知道稳定锚吗?"
若的手停了一下,焊笔的尖端亮着一小点蓝光。她没抬头,"稳定锚?"
她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原来的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好像突然有了答案。
"有人说我不受稳定锚的影响。"莲说
她抬起头,看着莲,机械手松开零件,金属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他叫我去维护区外配送。"
若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她放下焊笔,皱着眉看她
"维护区外的情况公司从来没有公布过,他们说那是绝对危险区。"
"他可能知道我从哪里来的,而且维护区外可能有乌托邦的线索。"
若没有说话。
"乌托邦,"若说,语气比刚才淡了一点,
"没有谁真的到过那里,那只是传闻。"
"如果是传闻,为什么大家都知道?"
莲问,"谁传出来的?总得有人先说的。"
若没有接这个话。
她把台面上的零件推了推,像在整理什么。
"万一它是骗局呢?"
莲看着她。
"有人故意放出消息,把仿生人引出去。"
若说,"你觉得公司不知道?东边两千公里,谁验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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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更得有人去看。"
莲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如果是真的,维护区外应该会有线索。如果是假的,我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带回来,让他们不要继续被骗。"
若看着她,很久。
台面上焊笔的蓝光灭了,零件的影子慢慢暗下来。
"你要回来找我。"
莲愣了一下。
"不论什么情况,回来找我。"若拿起焊笔,重新低头,机械手扣住零件,"只要核心还在,我就能把你修好。"
莲站在那里,看了若两秒,没有说谢谢。
她拿起防护服,转身走了。
莲回到自己的房间。
旅馆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墙角有个旧柜子,柜门关不严,一直歪着。
灯是白的,照得房间里什么颜色都没有。
她把防护服放在椅子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
仿生人不需要坐,站着和坐着没有区别,但她会坐,会躺下。杰瑞也经常坐着,没人的时候。
维护区外。
她还没想好怎么走。配送系统里的单子只有维护区的,但余白叫她去维护区外配送,那就是有单子,她得自己找。
余白没有给她坐标,只说了"维护区外面",至于外面多大,哪里算外面,他没说,大概也不打算说。
他在利用她。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什么都没掩饰过,帮她重启是顺手,威胁她是因为需要,告诉她"不依赖稳定锚"是信息交换。
他不在乎她怎么想,只在乎她能做到什么。
但她也不在乎他怎么想。
她在乎的是她来自哪里,在乎的是乌托邦是真是假,在乎的是维护区外到底有什么。
如果有人骗了仿生人,把他们引到一条没有终点的路上,那比任何异种都危险。
她得去看看。
咚咚。
敲门声。
莲站起来,打开门。
杰瑞站在门口,还是那个标准微笑,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表情上的变化,是站姿,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笔直地站着,微微偏了偏重心,像还没想好该不该敲这扇门但已经敲了。
"若跟我说了。"杰瑞的语气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你要去维护区外?你去找乌托邦?"
莲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杰瑞点了一下头,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口。
"我不是来劝你的。"
莲没说话,等他说。
杰瑞靠着门框,视线往下落了一点,落在走廊的地板上,看地板上的纹路。
"你知道乌托邦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仿生人自己的地方。"莲说。
"那个词的本意,"
杰瑞说,"是'不存在的地方'"
莲看着他。
杰瑞笑了一下,不是程序设定的微笑,是他自己的笑,很浅,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但我觉得不是。"他说
"乌托邦不是不存在,是还没到,有人在路上,有人走了一半,有人走丢了,但路肯定是有的。"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吗,仿生人之间传那些消息的时候,用的不是网络,也不是公司的通讯系统,是自己搭的一条线路。只能传很短的消息,还很慢,一条完整的消息从中城区的城东传到城西要传两三天,但每一条都是有人亲手递过去的。乌托邦的消息就是那么传的,一个传一个。"
"你觉得它是真的?"莲问。
杰瑞想了想,"我希望它是。"
他看莲的眼神在那一刻不一样了,不是前台对客人的标准微笑,也不是仿生人对仿生人的客气,是一种更安静的什么,像他把某个一直藏在标准微笑底下的东西拿出来放了一会儿。
"东边两千公里,"杰瑞说
"听说那里没有公司,没有编号,没有人会突然来检查你的系统有没有被篡改,仿生人也可以自己选名字,自己选住的地方,不需要注册,不需要被分配工作。"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可以走在街上,不用低着头。"
莲没有说话。
杰瑞站直了,又变回那个前台的样子,标准微笑,肩膀平直,但眼睛里还有刚才那一丝没完全收回去的东西。
"如果到了那里,"他说,"替我看一眼。"
"好。"
杰瑞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的,像他平时走路一样,不出声,不碍事,像所有的仿生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活在人类的规则里。
莲关上门,在床边重新坐下来。
没有灯的地方,仿生人也能看见。
她的视觉系统不需要光,但此刻房间很暗,窗外的灰天只剩最后一层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