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把车钥匙插进钥匙孔的时候,里昂正在副驾驶座儿上往嘴里灌营养液。
"今天要去D区,D2和D5。"里昂翻着终端上的配送列表。
陈没说话,发动了车。
引擎声响起来的时候,里昂开始哼歌,不成调,哼出来的东西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候的杂音。陈听过他哼很多歌,没有一首是完整的,都是些不成段的曲调,有时候是开头两句,有时候是副歌的半截,像是记忆里的旋律被人剪碎了,里昂从来不去补全它们,哼到哪算哪,陈则是听到哪算哪。
车子穿过城区,经过两道检查口,大门打开,车开出去。
陈从座位底下把帽子翻出来,戴上,帽檐压低。他在城内不戴帽子,出了城就戴,不是冷,帽檐压着额头和眉骨,遮住大半张脸,这样别人不容易看到他的脸。
里昂把终端收进口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每次出城前陈都会戴帽子。
墙外的路面比城里差得多,坑洼碎石,有些地方路基塌了一半,只剩一条窄道。不过陈开车很稳,车子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他们平时保养的很好,陈开车也很小心,车子在他手下,即便是墙外的路段,颠得也不厉害,每个坑他都提前减速,角度选得也准,轮子从坑边滚过去,车里顶多晃两下就稳了,他俩一般都是陈开车,他开得比里昂稳。
里昂开车像打仗,油门当刹车踩,陈坐他的车得全程抓着扶手,但里昂从来不说自己开得不好,反而嫌陈开太慢。
出了墙,那种感觉就来了。
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的虚,像手心里攥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滑走,这种感觉每次出城都有,陈早就习惯了。
里昂靠着车窗打瞌睡,呼吸声很均匀,他在车上睡觉的时间不长,每次大概十几二十分钟就醒了,说是配送员的习惯,脑子不能彻底关掉,得留个缝。
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觉,他没试过,关机等于报废,他不敢。
不过有时候他也很好奇那是什么感觉,闭眼之后意识沉下去,完全不思考,什么都不想,但他没有机会试,也不允许自己试。
D2驻点的订单很顺利,一进驻点,那种虚的感觉就退了,像被人从水面底下捞上来,一下就呼吸通畅了。
在驻点里跟在城里没区别,搬箱子、走路、签字,一切正常。
里昂跟驻点的人聊天,他跟谁都聊得来,三句话之内就能跟陌生人聊得舒心,驻点的人笑,里昂也笑,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陈站在车边等,他看着里昂笑,也跟着笑,隔着防护服的面罩,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里昂聊完了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下一单。D5那边还有个活儿,老周要的过滤芯和止痛贴。"
陈点了下头,上了车。
里昂翻着终端,把私单的信息划拉了一下,"过滤芯三个,止痛贴两盒,消炎片一盒。"
他数完把终端一扣,"到了D5报驻点充电,顺便把东西给他。"
车子驶出D2驻点。
那种感觉又追上来了,像一双手从后背慢慢松开,一开始只是指尖有点僵,陈没当回事,D2到D5不远,撑一撑就到了。
但今天不对,出了D2不到十分钟,那种虚的感觉就涌上来了,比往常快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加速抽走他身体里的支撑。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开始不听话,不是抖,是迟钝,像隔了一层,方向盘传回来的手感变得模糊,他感觉不到自己握了多紧。
然后双臂一阵发麻,从肩膀往下淌,像有人把他的神经整条拔出来又塞回去,信号断了又连,连了又断。
陈踩了刹车。
车在路面上顿了一下,停了。
里昂手撑着仪表台,看了陈一眼。
陈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还在,但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试了试,右手能动,但动得很慢,像隔了一秒才执行指令,左手干脆没反应,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住了。
"手不行了。"陈说,声音很平,像在报一个天气。
里昂没有慌,他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终端上的距离
"还有十二公里。"
里昂咬了下嘴唇
"比上次早。"
是比上次早,他们跑D区很多次了,陈没在这段路上出过问题,他们早就摸出了规律,知道陈会在哪个位置出现问题,大概在哪个位置该换人,里昂会在那里接过方向盘。但今天的跑的区域没有那么远,不应该出现问题,可现在问题已经发生了,两人边下车边聊。
"是不是D区辐射影响到了?"里昂问。
陈不知道,D区的矿物辐射比别的区高,是不是辐射加速了什么,他不确定,也没人能告诉他。他只知道规律变了,以前能撑的距离现在撑不了了。
里昂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驾驶座这边。
陈也下了车,动作有点慢,左手还是不听使唤,垂在身侧,他用右手拽着左手塞进外套口袋。
两人换了位置,里昂坐进驾驶座,陈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手揣进口袋里。
"坐稳了。"里昂发动车,踩油门的动作很果断,车速比陈开的时候快了不少,他管不了路面的颠簸,得赶在陈的情况变得更糟之前到D5,到了驻点就好了。
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感觉身体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像有人拿着钳子一点一点拧,拧到什么程度会断,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等进了驻点就好了,每次都这样。
车子冲进D5驻点范围的时候,陈感觉到了,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一下子通了,绷着的那根弦松了,手指开始听使唤,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攥了两下拳头,稳了。
"好了?"里昂问。
"好了。"
里昂松了口气,把车子缓慢开进卸货区。
D5驻点的订单没出什么问题,两人搬了三趟,陈搬得很稳,在驻点里他跟平时没有区别,三十公斤的箱子他双手端着就走。
卸完货,里昂顺手把充电线从车厢里拽出来接上驻点的充电口,车子充电是合理的事,驻点用的能源来源大多是太阳能,公司没有损耗,所以配送员一般不用付费充电。
然后里昂冲驻点里喊了一声"老周",一个穿褪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驻点里探出头,看了眼里昂,又看了眼车,朝他们招了招手。
里昂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布袋,拎着走过去。陈站在车边,看着里昂和老周在驻点门口说话,声音不大,里昂把布袋递过去,老周接了,掀开看了一眼,点了下头,把布袋塞进衣服里侧的口袋。
"下回要是还超额度,提前给我发消息。"里昂拍了拍老周的手臂。
老周咧了下嘴
"直接找你们比联系公司申请的配送费省太多了。"
里昂笑了一下
"省着点用,额度不够就找我,别硬扛。"
他看了一眼老周的手,指关节泛红,骨头的地方鼓出来
"你那手怎么样?还疼?"
老周把手缩回去,攥了攥拳头
"老毛病了,这破天气一变就疼,贴了止痛贴也不顶事。"
"那就别光贴,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看了也是那句,老损,养着。"
老周搓了搓手,自嘲地笑了一声
"人这身体就是麻烦,哪儿哪儿都出毛病,今天手疼明天腰酸,零件还换不了。"
他看了眼停在旁边的配送车,又说,"不像仿生人,哪儿不好使了换一个就行,多方便。"
里昂的笑容淡了一点
"人可不能说拆就拆,拆了那就不叫人了。"
"话是这么说"
老周的声音低下来,"可对上面那些人来说,我们还不如仿生人好使。仿生人不用吃不用喝,不用养家,让干嘛干嘛,一个指令就解决了。人呢?活着就会有毛病,有毛病就得花钱,花钱就得申请,申请还得等审批,等审批的功夫人已经废了。"
他摆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
里昂没接话,拍了一下老周的肩膀,"行了,我走了,有需要发消息。"
老周点了下头,转身往驻点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谢了啊。"
里昂冲他抬了下下巴,转身往车边走。
陈站在车边等着,在驻点里,他的手是稳的,身体是自己的,跟刚才在路上判若两人。
他听到了老周说的那些话
"仿生人哪儿不好使了换一个就行"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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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话,安静地上了副驾驶。
回城的路上,里昂开车。
一出D5驻点,那种感觉又来了,比来的时候更快,手指开始僵,双臂发麻,陈把双手揣进口袋,攥紧了,不说话。
里昂知道,他没问,只是把车速又提了一点。
车里安静了,收音机开着,播的是城里的广播,信号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
里昂伸手关了,车窗外面是漫天的黄沙,天际线和路面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天。
路上看到了几只异种,沙面上有细微的移动痕迹,沙行异种在底下穿行,偶尔露出一段脊背又沉下去。
里昂随口说了句"最近这帮玩意儿越来越多了"语气听上去很轻松,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在缓缓收紧。
陈也发现了,原来除非聚众才会行动的沙行异种,如今即便是只有一两只也会在路面边缘试探,这不太对,但他不知道该跟谁说。
"回去车灯得修一下"里昂说
"左边那个,感觉有点暗。"
陈应了一声,"嗯。"
靠近城,那种不适在退,像潮水从沙滩上慢慢撤回去,手指还有点僵,但已经不那么麻了。
到墙边的时候,陈感觉身体已经完全稳定了。
车停到放置区,陈摘了帽子,下了车,动作恢复正常。
里昂用刷子刷车子上的沙尘,看了他一眼。
"好了?"
"好了。"
里昂点了下头,快速把车子上的沙尘扫了扫,把车钥匙揣进口袋。
陈把帽子卷了卷塞进座位底下,在城里不需要遮。
两人收拾好就直接回去,里昂拿着终端算了算今天的收入,嘴里念叨着能源液这个月还差多少,念叨完就把终端一扣,说"走吧,明天再来。"
第二天。
里昂一早就在看单子,"C区有四单,C2两单,C5一单,C7一单。"
陈点头,拿帽子,上车,发动。
C区各驻点之间距离近,没有D区那种高辐射,应该不会出现昨天的问题。
老流程,两道检查口,帽子戴好,大门关闭。
车刚开出去没多远,里昂忽然拍了一下车窗。
"那是不是莲?"
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在路边,莲正朝城内的方向走,她的配送箱还背着,防护服上沾了一层灰,防护服的头盔已经取下来,深色的面罩贴在脸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步子比平时快,像是在着急赶路,又像在跑路。
里昂把车窗摇下来,冲她抬了下手,"嘿,刚从外面回来?"
莲停了一步,看了他们一眼。
里昂和陈,她还穿着他们送的防护服。
"嗯。"她的声音有点干。
"墙外怎么样?"里昂问得很随意。
莲沉默了一秒。
"异种"她说
"比以前更大胆了,不太正常,你们以后也少出去吧。"
里昂的笑容停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把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去,不知道手该放哪
"我很需要钱"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的视线从里昂身上移开,掠过陈,停了不到一秒。
陈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帽子已经戴好了。
他看着莲,什么也没说,她看上去和人类不太一样,她也是吗?
他看了眼不知情的里昂,他们从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区别,但仿生人能识别出细微的不同。
莲朝着大门的方向走,步子还是快,很快就过了检查口,消失在城内。
里昂把车窗摇上去,挠了挠后脑勺,"异种?"他念叨了一遍,看了陈一眼,"走吧?"
陈发动了车,手稳稳地放在方向盘上。C区的路在前面展开,车灯照进灰暗的维护路段,两道光柱在前方切出一条路,不远,但够他们继续前进。
"里昂"
"怎么了?"里昂停下翻终端的手,视线抬起来。
"莲"他沉默了一下
"她和我一样。"
里昂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陈说了什么,他的眼睛瞪大
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