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跪下来了。
不是慢慢蹲下去的，是膝盖一软，整个人砸在地上。
她的系统正在崩溃。
不是硬件故障，不是能源耗尽，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断裂。核心处理器在疯狂运转，试图整合那些她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但信息量太大了，逻辑链对不上，数据互相矛盾，系统一遍一遍地报错。
她是莉莉。
她是莲。
她是人类。
她不是人类。
她的母亲叫爱琳。
她的母亲死了。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互相撕扯，每一条都像是在否定另一条，她抓不住任何一条，每一条都从她手指缝里滑走。
"莲！"
杰瑞冲过来，蹲在她面前，手伸出来想托她起来。
但莲没有反应，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地板，瞳孔在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
她的身体在发烫。
仿生皮下面的温度在一圈一圈地升高，像是核心处理器过载产生的热量散不出去，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腔剧烈起伏，但吸入的空气好像都不够用。
"她的系统在报错。"达站在后面，盯着莲的状态，声音很低，"核心温度过高，逻辑链冲突，她处理不了那些信息。"
"我知道。"余白说。
"你知道？"杰瑞转头看他，"你不做点什么吗？"
"做不了。"
余白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她的意识层面的冲突，不是硬件故障。我帮不了她。"
杰瑞看着余白，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蹲在莲旁边，手悬在她肩膀上方，不敢再碰她。
达走到走廊窗边，看着外面的废墟，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能源余量已经见底了，他的系统也在报警，但现在莲的状态更紧急，她随时会崩溃。
达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不停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能源快耗尽了，但他的系统拒绝进入低功耗模式，因为他要确保莲能恢复。
其他仿生人站在走廊深处，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们能感觉到，那个把她们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女人，那个跑在最前面的女人，那个让她们跟着跑的女人，现在跪在地上。
莲的眼睛里全是水。
她看不清面前的地板了，视线模糊成一片，灯光变成一团白色的光晕。
她张了张嘴。
"我是谁？"
声音很轻，像是一口气从喉咙里漏出来。
没有人回答。
"我是莉莉吗？"她问。
"爱琳说我是莉莉，她说她把莉莉的意识转到了我身上，但我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抬头看余白。
"但她说的那个莉莉，那个小女孩，她真的在我里面吗？还是我只是她编出来的一个故事？"
余白站在桌子旁边，双手垂在身侧。
"我不知道。"他说。
"你说过你知道一些事。"
"我知道爱琳给你取名莲，我知道她说你是从人类转过来的，但你的来历，你真正的来历，"余白停了一下，"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呢？"莲问："你觉得我是人类吗？"
余白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很多东西，但他没有说出来。
"我不觉得。"他说。
莲低下头，双手撑在地板上，手指扣进浅灰色地板的缝隙里。她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不是冷，不是痛，是某种从核心里涌出来的震颤，像是她存在的根基被抽走了。
达站在外面，转身看着里面
他在驻点见过很多人崩溃，人的崩溃有很多种，有嚎啕大哭的，有尖叫的，有沉默的。
一个人可以承受悲伤，可以承受恐惧，可以承受愤怒，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她不是人类，也不是仿生人，那她连承受的主体都没有了。
杰瑞蹲在边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放在莲的肩膀上。
莲没有推开他。
时间过去了很久。
也可能只过了几分钟。
莲分不清，她的时间感知系统已经乱掉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又像是一瞬间涌过去了无数个世纪。
然后，在她意识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行字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系统提示】
【检测到莲已完成第一阶段任务。】
【第一阶段任务：我是谁（已完成）】
【任务激活】
【任务名称：寻找真相】
【任务阶段：第二阶段】
【阶段目标：这座城是什么】
莲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提示框，眨了一下眼，框没有消失，悬浮在她的视野中央，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第一次见到它，是在垃圾场醒来的时候，它问她是否开启自卫系统，她按了是。
第二次见到它，是在沼泽里，它给了她第一阶段任务："我是谁"。
它说：【你与其他仿生人不同，你的系统没有标准提示，你的感知超出出厂设定，去寻找答案。】
现在，它第三次出现了。
它说第一阶段任务已完成。
它说第二阶段任务是：【这座城是什么】
"系统？"她出声。
杰瑞和达同时看向她。
"你在跟谁说话？"杰瑞问。
莲没有回答他，她盯着那个界面。
这个系统不是配送员的接单系统，不是任何一个标准的仿生人工作系统。
它是一个给她发任务的系统。
一个告诉她"你与其他仿生人不同"的系统。
一个让她去寻找真相的系统。
"余白。"莲说。
"嗯。"
"我有个和别的仿生人不同的系统。"
余白的眉头动了一下："你的系统说了什么？"
"它说第一阶段任务已完成。"莲说："它给了我第二阶段任务。"
"什么任务？"
"第一阶段是：我是谁，新任务是：这座城是什么。"
余白沉默了三秒。
"维护区。"他说。
"你知道维护区是什么吗？"
余白说："这座城。"
"但这座城到底是什么？"莲问："任务是让我去看什么？"
余白没有回答。
莲站起来了。
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起来了。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冷静下来了，那些问题她要一个一个去找，既然第一阶段是找到自己的身份，那任务结束时一定会知道所有的真相。
"我不知道。"她说。
"不懂什么？"杰瑞问。
"我不知道我是谁，"莲说，"但系统让我去弄懂这座城是什么。"
达站在外面看着她。
"你想去查维护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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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系统让我去的。"莲说。"但就算系统没让我去，我也会去。"
"为什么？"
"因为我受够了。"莲的声音不大，"爱琳给我留了信息，我不知道真假，公司不会允许异常仿生人生存，我不想再等别人来找我了，我要自己去查。"
余白看着她。
"维护区有很多秘密。"他说："比你想象的多。"
莲仰了仰头："那正好，我一个一个查。"
余白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陈设，想了想。
"等一下。"他说。
他转身走回房间，走到床边，蹲下来，手伸到床底下摸了一圈。
"你在找什么？"莲问。
余白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地板下面嵌着一个暗格，和周围的地板颜色一样，如果不蹲下来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区别。
余白把手指扣进暗格的缝隙里，用力一拉。
暗格打开了。
里面是一整箱能源液。
荧绿色的液体在管子里流动，发出淡淡的光，照亮了整个床底。
一整箱。
满满当当，一支挨着一支，码得整整齐齐。
杰瑞看到那箱能源液的时候，眼睛亮了。
达也走过来，蹲下来看了一眼。
"这应该是爱琳留的，"余白说。"她给莲留的能源储备。"
莲站在门口，看着那箱能源液，没有说话。
收容区里的仿生人只有最低量的能源液，维持最基础的意识运转，现在她们的能源余量都在危险线以下，有些人甚至不到百分之十。
如果现在她们离开这里，早上出发，中午之前所有人都会停摆。
余白从箱子里拿出一支能源液，走到门口递给莲。
她把能源液插进手臂上的接口，荧绿色的液体开始流入。
她闭上了眼睛。
能源液进入系统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给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重新注满油，她的核心温度开始下降，报错一个一个消失，四肢的力量在一寸一寸地回来。
一个接一个，所有仿生人都补充了能源液。
补充完之后，莲把剩下的能源液分好，每人五支，用布条绑好，挂在腰上。
"走吧。"她说。
她走出那个白色的房间。
杰瑞跟上来，走在她左边。
达也跟上来，走在她右边。
其他人犹豫了一下，也都跟上了。
她们不知道莲要去哪里，但她们没有其它地方可去，此时只能先跟着莲。
莲走在走廊里，脚步不快，视野中央那个提示框一直亮着。
【这座城是什么】
她不知道这个任务到底是谁设定的。
她只是看着那行字，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走出去，去查清楚。
余白走在最后面，看着莲的背影，他没有到前面去。
他们走出废弃工业区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远处的天际线有一点点灰白，像是夜色正在慢慢褪去，但还没有完全退干净。
空气里有铁锈的味道，还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金属被氧化后的腥气。
莲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但很坚定。
杰瑞在她左边，达在她右边，其他仿生人跟在后面。
余白走在最后，他的视线一直在扫视四周，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你要去哪里？"杰瑞问。
"城外。"莲说。